第4章
我用五十万买来的那一年寿命,转手有人愿意出五个亿。
听到这个报价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发财了。
而是——原来穷人拿命换钱,富人拿钱续命,中间这道差价,能大到吓死人。
王婶那笔交易之后,子忽然安静了好几天。
我账户里那一年时间也不是梦。
但问题是——一年时间放在库里,就像把一袋子现金塞在床底下,不会自己生出更多的钱来。爷爷的羊皮册子上说,时商赚的是“时间差价”——低买高卖。王婶那笔是“买入”,我现在需要一个“卖出”的渠道。
可总不能站在大街上吆喝“卖寿命啦,一年五十万”吧?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直到第四天晚上,当铺的门被人敲响了。
当铺的门从来没有人敲过。
我正准备从阁楼出口回家,柜台上那盏煤油灯忽然自己亮了起来——这是当铺的“门铃”。有人在外面碰了那扇存在于时空夹缝里的门。
心里咯噔一下。谁会找到这里?
犹豫了几秒,还是走到那扇古门前,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深灰色中山装熨得笔挺,头发往后梳,连鬓角都压得服帖。第一眼看上去很稳,第二眼就能看出不对——眼窝塌着,嘴唇泛白,皮肤灰得像蒙了一层纸灰。
最重要的是,他头顶上的数字——
「178天 9小时 22分钟」
不到半年。
“请问,是陈时先生吗?”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礼貌。
“你是?”
“我姓顾,顾长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长河地产。冒昧来访,是因为从一位老朋友那里听说——您这里做一种特殊的生意。”
我看了一眼名片。烫金的字,设计简洁但用料考究。“长河地产集团董事长”——这几个字在整个城市都响当当。他们家开发的楼盘遍布全城,半年前刚在市中心拿了一块地王。
但我以前只在新闻里见过他。本人比照片憔悴得多。
“请进。”
顾长河在柜台前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我给他倒了杯茶——茶是当铺里本来就有的,不知道放了多久,但泡出来居然还是清亮的。
他端着茶杯没喝,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匾额、药柜、账本、煤油灯。他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陈先生,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他把茶杯放下,“我活不了多久了。”
我看着他头顶上的178天,没说话。
“胰腺癌。”他指了指自己右上腹,“两个月前查出来的。国内最好的专家、美国最好的专家,都看过了。结论一样——最多六个月。化疗做了两轮,身体垮了一半,肿瘤没小。”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今年五十三。白手起家做了三十年,从工地小工做到几十亿身家。我以为有钱什么都能买到——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最好的治疗。结果发现,在癌细胞面前,几十亿和几百块没区别。”
顾长河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
“然后上周,我一个商业上的老朋友——他叫郑伯远,做外贸的——在饭局上多喝了两杯,跟我说了一件怪事。说城东有个人,能看见别人活多久。他亲眼见一个人,只剩三天的命,被说中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马主任的事——传出去了?
“我查了三天。”顾长河说,“查到你爷爷陈砚秋,查到这座当铺。陈先生,我来这里不是来质疑的——我是来求你的。”
他站起来,朝我微微鞠了一躬。
“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能用多少钱,买多少年?”
我让他坐下。
我手心开始冒汗。一个身家几十亿的人,主动坐到我面前买命。买家来了。大买家。可我不能让他看出来。
“顾老板,我先跟您说清楚。”我坐在柜台后面,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专业,“时间交易不是随便买白菜。签了契约,钱货两清,不能反悔。而且——价格不便宜。”
“多少钱?”他直接问。
“取决于您的……时间价值。”我用爷爷册子上的术语包装了一下,“一个人的时间值多少钱,取决于这个人在社会网络中的位置。被越多人需要,时间越值钱。您是长河地产的老板,几千个员工靠您吃饭,几十个靠您运转——您的一年,不会便宜。”
顾长河点点头,似乎在等一个具体的数字。
我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速运转。
爷爷的册子上说,时间定价有三个参考系数:基础值(健康年轻人的时间约50万/年)、社会关系密度倍数、以及对世界的影响力。普通人倍数在1-5之间。一个大型企业的掌舵人——倍数至少在100以上。
一百倍。一年就是五千万。
五年就是两亿五千万。
我正要开口报价——顾长河先开口了。
“五亿。”
我愣了。
“不是一年。”顾长河看着我说,“是五年。五个亿,买我五年的寿命。这是我手上能动用的最大现金流——我名下不动产不能动,不能动,一动市场就知道我快不行了,整个公司会崩。五亿现金,是我能拿出来的极限。”
他顿了顿:“不过如果你觉得不够——”
“够了。”
我脱口而出之后才意识到——五年五个亿。一年一个亿。王婶的一年才五十万。这就是普通人和顶层人的区别。
但我没让表情露出太动。拿起柜台上的空白契约纸,提笔开始写。
时间出售契约
买受人:顾长河(长河地产集团董事长)
出让人:陈时(时间当铺第三代掌柜)
交易标的:伍年整(5年)生命时间
交易价格:人民币伍亿元整(¥500,000,000)
交付方式:实时到账
约定条款:
出让人保证所售时间为合法持有的纯净时间,未经强制或欺诈获取。
买受人接收时间后,生命余额即时增加伍年。
本次交易为买断性质,买受人获得该时间的完全支配权。
双方签字画押后,契约即时生效。
买受人签字:____
出让人签字:____
时间当铺印鉴:____
顾长河看完契约,没有像王婶那样震惊或犹豫。他只是逐字逐句读完,然后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支笔——一支万宝龙的钢笔,笔身上刻着他的名字。
“陈先生,我在商场上签过上千份合同。”他一边签一边说,“每一份我都看得比对方更仔细。但这份——”
他在签名处落下笔。
“是我这辈子签得最快的一份。”
我接过契约,签了自己的名,盖上“时”字铜钱。
嗡——
比上次强得多的金光炸开了。整间当铺都亮了一下,药柜上的标签簌簌作响,煤油灯的火苗猛地窜高一截。金光分成两股——一股涌入顾长河的口,一股涌入我的掌心。
意识里闪过信息:
「时间交易完成。出售:5年。买受人:顾长河。金额:¥500,000,000。已交付。」
再看顾长河头顶——
「5年 178天 9小时 20分钟」
从178天变成了五年零178天。
他本人也感觉到了。他看不到数字,身体却先替他给了答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灰败的手在几秒之内恢复了血色。深陷的眼窝慢慢充盈起来,嘴唇的灰白褪成了淡红。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不再带着病态的急促,而是平稳的、深的、像他年轻时在工地上扛水泥袋之后的那种深呼吸。
“这感觉——”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像是从水里被捞了出来。”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不再佝偻,腰背挺直。转过身看着我,眼眶微红。
“陈先生,我不知道怎么谢你。但我顾长河在商场上有一条规矩——欠了人情,一定还。”
“不用。”我说,“您付了钱。”
“五亿买五年。”他笑了,是那种劫后余生的笑,“说实话,如果一年要十亿,我也会给。但你开的价——按刚才那个价算——比市场价便宜了至少一半。”
我一愣。便宜了一半?
他看出我的表情,又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银行——「您尾号6688的账户于今21:23发生转账收入¥500,000,000.00……」
钱到账了。
五个亿。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一个月前我的银行余额是四千二。现在后面跟着八个零。
顾长河把手机收回口袋,站直了身体。
“陈先生,我知道你不是做慈善的。但我想告诉你——你今天给我的五年,不只是救了我的命,也是救了长河地产几千名员工的饭碗。我们下半年有三个要交付,如果我不在了,全停,几千人失业。五年——够我把这些事做完。”
他伸出手。
“以后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我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现在暖和了,有力了。
“顾老板,我也有一件事想问您。那个跟您提到我的郑伯远——他是怎么知道的?”
顾长河想了想:“他说是一个姓赵的村支书在酒桌上讲的。说他们村里有一个拆迁户,一眼就看出了拆迁办主任只剩三天命,结果真应验了。这种话在酒桌上当奇闻讲,十个人听了九个不信——但我是那十分之一。”
老赵头。
我心里一紧。这故事传得比我想象的远。
“多谢。我知道了。”
顾长河走后,我在柜台前坐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安静地燃着。账本自动翻开了新的一页,上面浮出一行金色的字:
「今交易:出售5年。买受人:顾长河。金额:¥500,000,000。当铺当前时间储备:-4年(需尽快补仓)」
负四年。
卖出五年,库里的王婶那一年不够填。我现在手里只有负四年的时间了——这在时间交易里是大忌。爷爷册子上说,时商可以暂时“透支”,但透支时间不能超过七天,否则时盟的自动监控系统会触发警报。
我需要“补仓”——而且得尽快。
但补仓需要钱。而我现在——有钱了。五个亿。
我在柜台上铺开一张纸,开始列清单。
第一个问题是:谁会卖时间?
王婶那种急等救命钱的人,不可能天天碰上。我得找另一类人——还没被到墙角,但愿意拿未来几年,换眼前一次翻身机会的人。
创业失败的、欠债的、想给子女凑钱的。用一年时间换几十万、上百万,对这些人来说是“值得的”。而转手卖给有钱人——一年可以卖到一亿。
中间的差价——就是我的利润。
“低买高卖。”我自言自语,在纸上写下这四个字。
爷爷说得对。时商赚的就是这个差价。
我合上账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煤油灯的灯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满墙的旧药柜上。那些小抽屉里装着两百多年的时间——爷爷一辈子攒下来的家底。但我不打算动它们。除非万不得已。
我要用自己的方式,把这家当铺经营下去。
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手机银行APP里那个九位数的余额,在黑暗里亮着刺眼的光。
五个亿。
有了这笔钱,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货源”。
两个方向——一是找缺钱的人自愿出让时间,二是想办法让这些时间升值。
我本以为最难的是找到下一个王婶。
结果第二天,顾长河给我发来三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着一句话:急缺钱,愿意谈。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