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傍晚时分,赵铁生收了前院的工,推门回到后院。
他习惯性地先走到井边。这几天气晴好,苏瑶便让他每清晨打满那口半人高的粗陶水缸,搁在院子东墙下,任头晒着。到了傍晚,缸里的水便被晒得温温的,触手不凉,正宜洗漱。这法子省了烧水的工夫与柴火,他起初觉得新奇,如今已成了习惯。
他拎了水往灶房走,快速将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微温的水洗去一身汗腻与铁灰,毛孔舒张,通体舒泰。灶台上,晚饭已然备好。一只小陶锅里焖着糙米饭,锅盖边缘还微微冒着热气。边上两只粗陶碗倒扣着,揭开,里面是拌好的凉菜——一碟碧绿脆生的拍黄瓜,淋了酱醋,撒着蒜末;一碟软糯入味的蒜泥茄子,油亮亮,香气扑鼻。连待会儿炒青菜要用的蒜瓣,都已剥得净净,白白胖胖地躺在小碟里,整整齐齐。
赵铁生看着那碟蒜瓣,心里某个角落软软地塌陷下去。他默不作声地生了火,热锅,下油,将洗净的青菜倒入,“刺啦”一声响,烟火气与菜香瞬间升腾,混合着院子里残留的药草气息,是独属于“家”的踏实味道。
饭后,赵铁生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在灶房就着余温的热水快速洗刷净。锅碗瓢盆各归其位,灶台擦得发亮。
等他擦着手从灶房出来,院子里已点起了灯。苏瑶已将晚上要用的物什在石桌上摆置妥当。厚重的生铁药臼,沉甸甸的石头捣锤,几只海碗里分盛着切好的各色药材——牛膝片、川芎段、独活块、艾叶绒。旁边,洗净的粗陶小罐倒扣在铺开的净粗布上,沥着最后的水珠。
“这些今晚都得捣出来,”苏瑶指了指那几大碗药材,“牛膝和川芎捣成粗末即可,药性易出;独活茎木质多,硬,需多费些力气,捣得细些;艾叶最后放,它纤维多,混在其他药末里一起捣匀便好。”
赵铁生点点头,没多话,只走到井边又用冷水冲了冲手臂,擦,然后卷起衣袖至肘上,在石桌旁的石凳上沉稳坐下。他掂了掂那石捣锤,握住锤柄中段。腰背微沉,右臂举起,捣锤带着风声落下——
“咚!”
他臂力惊人,手腕极稳,捣锤起落间带着一种富有韵律的节奏,又快又匀,每一下都灌注了实打实的力道。牛膝片在连续不断的锤击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响,渐渐失去了原有的形状,化为深褐色、黏稠湿润的糊状,特有的草木苦辛气随之弥漫开来。
苏瑶搬了张小板凳,坐在石桌另一侧,手里拿着炭笔和几张草纸,膝上摊开着她的“药材账本”。她并未闲着,正借着灯光,勾画筹算夏要备的新药。
清凉膏的方子在她心中已然成型:薄荷为主,取其辛凉透散,清利头目;金银花、连翘相辅,增强清热解毒之力;淡竹叶甘淡渗利,导心火下行。再佐以微量冰片(需寻替代之物)开窍醒神、清凉止痛,滑石粉收湿敛疮,保持膏体爽。最后,用今周掌柜送的蜜蜡收膏定型,制成便于携带涂抹的软膏。夏蚊虫肆虐、暑热熏蒸导致的皮肤红肿、痱子、疖肿,或是头晕脑胀、暑热外感初起,抹上一些,便能缓解不少。
藿香正气丸的配伍也在她脑中盘旋:藿香芳香化浊,解表散寒,为君;紫苏、白芷助其解表,陈皮、厚朴、大腹皮理气宽中,半夏、茯苓燥湿健脾,白术、甘草益气和中,桔梗宣肺利膈。此方解表化湿,理气和中,最是对付夏月贪凉饮冷、外感风寒、内伤湿滞所致的恶寒发热、头痛闷、脘腹胀痛、呕吐泄泻。那些在码头扛包、田间劳作、铺子里挥汗的汉子,夏最易得此症,备些丸剂,随身携带,及时服用,能省去不少病痛麻烦。
她一边在心里默算各类药材的所需分量,一边清点手头库存。大部分药材,这些子上山采集加上平留意,已攒下不少。独缺几样——冰片、滑石粉、樟脑,这类矿物或加工药材,需得去仁济堂找周掌柜商议。明便去一趟。
思路理清,她将草纸上勾画的方子小心折好,收进袖中。搬起那张小竹椅,往前挪了挪,在赵铁生对面不远处坐下,托着腮,安静地看着他捣药。
铁臼在他手里显得格外趁手,捣锤一下一下落下去,牛膝片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的糊状,川芎也捣成了粗末,药香浓郁。他的手臂肌肉随着动作起伏,青筋微微浮起又隐下去。
苏瑶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我今买了好些东西。你不问问花了多少?也不觉得……我乱花钱?”
赵铁生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苏瑶正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赵铁生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怦怦怦地加速跳起来。他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捣药,耳已经开始发烫。
“不、不会。”他急急地说,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你、你想买什么……都行。银子……银子就是给你用的。” 他顿了顿,又抬起眼,飞快地看了她一下,目光与她带笑的眼神一触即离,脸上热度更高,却格外认真地补充道,“若、若是不够……我会努力,多挣些的。”
他说完,再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铁臼,重新举起捣锤,一下,一下,更加用力地砸下去。
苏瑶没再说话,她依旧托着腮,静静地看着他。
等赵铁生把所有的药材都捣好,苏瑶便起身,将捣好的药末按份量分别倒进早已备好的六只粗陶罐里,注入菜籽油,用竹筷搅匀,再用净的粗布覆上罐口,麻绳扎紧,赵铁生便一一搬去廊檐下阴凉通风处码放整齐。
泡好油,苏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腰背。
“我去洗澡,”她往灶房走了两步,头也没回,随口道,“你先回房等我。”
话一出口,她自己脚步猛地顿住。
苏瑶僵在原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在腔里擂鼓般响着。脸颊后知后觉地、轰然烧了起来。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道骤然定住、如同实质的目光。
足足过了两三息,苏瑶猛地转过身,语速快得几乎有些慌乱,声音也比平时高了些,带着明显的补救意味:
“我是说——给你治伤!推拿!上药!”
说完,她不敢再看赵铁生的表情,几乎是落荒而逃,加快脚步,近乎小跑地冲进了灶房,“砰”一声轻响,将门紧紧关上。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抬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懊恼地闭了闭眼。天……她刚才说了什么?
院子里,月光清冷如水。
赵铁生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最后一只本该放上木架、却忘了放下的药油罐。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那抹从耳开始的红,如何一点点、不可抑制地蔓延开,爬过脖颈,染上他平里被炉火烤得黝黑的脸膛,最后连额角都泛起了可疑的红色。
他呆呆地站了许久,久到灶房里的水声隐约响起,细细碎碎,敲打在他的耳膜上,也敲打在他骤然失序的心跳上。
他这才像是猛然惊醒,动作有些僵硬地、轻轻地将手里那只陶罐,端端正正地码放在木架最后一个空位上。然后,他转过身,脚步有些飘忽地,朝着自己那间低矮的棚屋走去。
走到门口,手搭在粗糙的门板上,却又停了下来。他缓缓转过身,抬起头,望向灶房那扇紧闭的木门。门缝底下,透出暖黄朦胧的光晕,映亮了一小片青石板。里面隐约的水声未曾停歇,淅淅沥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韵律。
他像被那光、那声音烫到一般,迅速收回目光,推门进了棚屋。
他在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摸了摸自己后腰那处——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她掌心温热的触感,和药油渗透带来的、持久的暖意。
黑暗中,他独自坐着。忽然,毫无预兆地,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越来越大,最终彻底咧开,形成一个近乎傻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