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苏瑶回到铁匠铺时,头已近中天,明晃晃地悬在头顶。
铺子里难得的清静,没有等候的客人,叮当的锤声也歇了。赵铁生正蹲在炉边,用铁钩仔细地清理着炉膛里积下的灰烬,听见脚步声,他手上动作一顿,几乎是立刻直起身,转了过来。
见苏瑶拎着个油纸包迈进门坎,他眼睛亮了亮,下意识往前迎了两步,声音比平时快了些:“都送来了。药材,菜油,六十个陶罐,我都点收过,放在后院廊下阴凉地儿了。”
苏瑶点点头,目光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扫了一眼,又落回他汗湿的额角和沾着灰渍的脸上。她扬了扬手里那个油纸包:“正好。走,吃饭去。”
赵铁生微楞,几乎是本能地摇头:“我在铺子吃就成。蒸了馍,还有咸菜。” 他想着,这会儿虽然没客人,但保不齐晌午头有人来,铺子总不能没人。
“关了门便是。”苏瑶将油纸包往他手里一塞,转身便去关门。
赵铁生捧着那尚有余温的油纸包,还没等他再说什么,苏瑶已利索地好门栓,回身,很自然地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走了。”她说着,牵了他便里走。
手腕处传来她指尖的触感,赵铁生整个人僵了一瞬,耳倏地热了。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脚下已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迈出了门槛。
阳光刺目,他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她牵着自己的那只手上——手指纤长白皙,与他黝黑粗糙的手腕形成鲜明对比。他没挣开,只默默温顺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任由她牵着,拐进了自家后院。
油纸包打开,是四个白胖胖、暄软喷香的肉包子,还冒着丝丝热气。苏瑶掰开一个,面皮劲道,内里的馅料裹着浓稠的汤汁,肉香混合着葱姜的辛香扑鼻而来,肉粒饱满实在。她咬了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心里再次感叹这古人的实诚——真材实料,半分不掺假。
她见赵铁生不动,把剩下三个推他面前:“吃啊。”
赵铁生三个包子下肚,又就着苏瑶晾好的凉白开喝了,额角沁出的细汗才慢慢消下去。
吃完,赵铁生起身又要往前院去,苏瑶伸手拦了一下。
“急什么。”她指了指棚屋方向,“头正毒,铺子里也闷,这个时辰少有人来。你昨夜跟着折腾半宿,今早又起了大早,去歇个晌,养养精神。”
赵铁生立刻摇头:“不用,我不困。” 他确实没有午睡的习惯,常年与炉火为伴,早已习惯了在各种嘈杂与炎热中抓住零碎时间休息,这般正经躺下歇晌,于他而言近乎奢侈,也有些不自在。
苏瑶却不听他的,只抬眸静静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清凌凌,却让赵铁生后面的话自动消了音。
“……那我……去棚屋躺会儿。”他低声道。
“嗯。”苏瑶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去井边打水洗手。
赵铁生站在原地看了她背影一瞬,才转身走向自己那间低矮的棚屋。他脱了鞋,和衣在那张坚硬的木板床上躺下。他睁着眼,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院子里的动静。
苏瑶早上睡饱了,此时不困,正在院子里分拣药材。
赵铁生听着院子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偶尔是陶罐或竹匾轻碰的脆响,还有药材叶片相互摩擦的沙沙声。
赵铁生听着,听着。那些细微的声响,一点点抚平了他身体里因常年劳作而积存的焦躁与紧绷。眼皮不知不觉变得沉重,窗外晃动的树影在眼底渐渐模糊、涣散……
他竟真的睡着了。
这一觉无梦,沉得像掉进了温暖的深潭。直到院子里一声稍重的、像是陶钵搁在石桌上的闷响传来,他才倏然惊醒。
猛地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茫然。他慢慢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木的额角。这一觉睡得……出乎意料的沉。身上因小憩而压出的些许酸软很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从骨缝里透出来的松,头脑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穿上鞋,轻轻推开棚屋的门。
午后申时初,阳光已西斜,将廊檐的影子拉得斜长。苏瑶背对着他,坐在一张小竹凳上,面前是几张并排摆放的长条凳,上面整整齐齐地摊开着好几张大大的竹匾。竹匾里分门别类,盛放着不同种类、或切段或原形的药材,空气里弥漫着愈发浓郁复杂的草木辛香。
她微微低着头,手指正灵巧地将最后一小撮牛膝片归拢到标着“牛膝”的竹匾里。
赵铁生站在门口,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这方被她一点点注入生机与秩序的小院。腔里那颗心,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只觉得无比的踏实。
苏瑶似有所觉,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头。
“醒了?”
“嗯。”赵铁生应了一声,走出棚屋。午后的风带着热气,但比正午时已温和许多。
“灶房砂锅里晾着解暑汤,去喝了再去前面。”苏瑶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手边另一堆药材,“五月底了,中午头毒,容易闷着。往后晌午若没急活,能歇便歇会儿,不急那一时半刻。”
赵铁生“嗯”了一声,依言往灶房走去。掀开锅盖,里面果然温着一陶碗淡青色的汤水,闻着有薄荷和竹叶的清凉气。他端起来,几口喝了。微甘带辛的液体滑入喉咙,一路清凉到胃里,驱散了最后一丝午睡后的黏滞。
他洗净碗放好,走出来,目光落在廊下那些已分拣了大半的药材,以及旁边堆着的、尚未处理的药材包上。他走到苏瑶身边,蹲下身。
“这些要捣碎的,”他指了指那几堆明显的块和硬梗,“你别动手,留着我晚上回来弄。”
苏瑶点了点头:“好。量确实不少,我估摸着也弄不动。”
赵铁生见她应了,心下微松,又道:“我去前头了。”
“去吧。”
赵铁生这才转身,往前院去了。
听着前头铺门开关、继而响起不紧不慢生火添炭的声音,苏瑶缓缓舒了口气。她将分拣好的、用于制作“活络油”的药材,按君臣佐使的配伍比例,一堆堆仔细配好,每一份正好是一罐的量,用油纸暂时盖着防尘。
做完这些,头又西沉了些。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腰腿,走到她那面“药材墙”前。夏将至,暑湿渐重。易发痱子、暑热外感,也多蚊虫叮咬、食滞纳呆……
她打开几个抽屉,取出不同的药材。
薄荷、金银花、连翘、淡竹叶、滑石、甘草……可制“清凉膏”,外敷清热消痱,内服少许化水亦可解暑热。
藿香、紫苏、白芷、茯苓、陈皮、半夏曲、厚朴、苍术……“藿香正气”,化湿和中,解表散寒,治夏月感寒伤湿、发热恶寒、头痛脘痞、吐泻之症。做成水丸,便于携带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