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半夜,苏瑶被一阵急促沉重的拍门声猛地惊醒。
砰砰砰!砰砰砰!
声音是从前头铺子临街那面传来的,又重又急。苏瑶猛地坐起身,心跳砰砰加快,她飞快披上外衫,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推门而出。
院子里,赵铁生已经出来了。身上只胡乱套了件外衫,衣襟还未拢齐,露出小片结实的膛。他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骤然动作带起的夜风里剧烈摇晃,将他紧绷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前头有人砸门。”他压低声音说,眉头拧着,显然是怕吓着她,“你歇着,我去看看。”
苏瑶摇了摇头,几步走到他身边:“我跟你一块去。”
赵铁生看了她一眼,将油灯换到左手,右臂微微往前一横,把她护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前头铺子走去。
砸门声还在继续,夹杂着一声声急促沙哑的呼喊:“赵家娘子!赵家娘子!求娘子救命——”
赵铁生拉开门栓,刚把门板卸下一扇,一个身影便跌跌撞撞扑了进来。是隔壁卖豆腐的钱大娘。她脸上满是惊惶,眼眶通红,一看见苏瑶,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
“娘子!求娘子救命!”
钱大娘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嘶哑。
苏瑶被她攥得手臂生疼,却能清晰感受到那双手在剧烈的颤抖。她稳了稳心神,反手扶住钱大娘抖得厉害的手肘,放缓了声音,试图让她镇定下来:“大娘,您别急,慢慢说,狗娃怎么了?”
“我家狗娃!我家狗娃——”钱大娘的眼泪哗地涌出来“半夜里突然烧得滚烫,怎么叫都叫不醒,方才还抽起来了!他爹不在家,家里就我和他娘两个,实在是没法子了……求娘子救救他,求娘子——”
苏瑶心头一紧。
“大娘别急,我随你去看看。”
她说完,转头看向赵铁生。
“走。”赵铁生会意,沉声道,已率先提灯迈出了门槛。
三人快步出了铺子。钱大娘家就在隔壁,与铁匠铺只隔了一堵墙。院门虚掩着,一推便开了。穿过堆满磨盘和豆腐桶的院子,尚未进屋,便已听见里间传来压抑的、充满恐惧的啜泣声。
床上,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躺在一床厚厚的、显然不合时宜的棉花被里,只露出一张通红的小脸。
苏瑶几步抢到床边,伸手一把掀开那床厚得令人窒息的棉被。一股灼人的热气扑面而来。
孩子仰面躺着,面色红得不正常,嘴唇裂起皮,裂开几道细小的血口,他的呼吸浅而急促,膛剧烈起伏,喉间不断发出嗬嗬痰鸣,身子阵阵抽搐,四肢僵直、牙关紧咬,咯咯作响。嘴角已溢出一缕混着血丝的白色涎沫。
高热惊厥。若处理不及时,持续抽搐会导致脑缺氧,后果不堪设想。
“快!把厚被子全部拿开!门窗都打开一道缝,让空气流通,散散热!”苏瑶的声音骤然拔高,瞬间压过了屋内的啜泣。
她迅速俯身,将孩子小小的身体翻转成侧卧位,将他的头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或口水窒息气道。双手利落地解开孩子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厚棉袄和棉裤,只留下贴身的亵衣。
“温水!打一盆温水来!”
守在床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年轻妇人,闻声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眼神茫然了一瞬,才像是突然听懂了,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片刻后端了个木盆进来,盆里的水因她双手抖得厉害而泼洒出大半。
“有针吗?”苏瑶转头问钱大娘。
“针?针——”钱大娘慌忙去翻针线笸箩,从里头摸出几缝衣针,“这个、这个行吗?”
苏瑶接过针。缝衣针比针灸用的毫针粗得多,也钝得多,但此时此刻,有胜于无。她快步走到灯烛前,将几针的针尖在火焰上迅速灼烧片刻,权作消毒。
“按住孩子的手腕和脚踝,固定好,别让他乱动伤到自己。”她对赵铁生说。
赵铁生立刻上前,用大手稳稳地托住孩子细小的手腕和脚踝。
第一针,刺向孩子耳尖最高点。针尖刺破皮肤,挤出两滴暗红色的血珠。孩子的身体猛地一挣,被赵铁生稳稳按住。
紧接着,她执起孩子的左手,拇指末端,桡侧指甲角旁开一分处——少商。肺经井,清泻肺热,开窍醒神,擅治咽喉肿痛、高热、昏厥。缝衣针不如毫针趁手,需更稳的腕力与更精准的力道。她眸光一凝,针尖稳而疾地点刺下去。
暗红的血珠缓缓渗出。
换右手,同样位置,同样手法。
在场的两个妇人都屏住了呼吸。年轻妇人用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随着指尖血珠渗出,孩子的抽搐渐渐减缓。那僵硬的小身体一点一点软了下来,紧咬的牙关慢慢松开,呼吸从急促转为粗重,又渐渐平缓下来。原本无意识半睁的眼睛里,瞳孔开始对光线有了反应。
“不抽了,不抽了……”钱大娘喃喃地说,她的腿一软,几乎要从床沿滑下去,被赵铁生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
“还没完,”苏瑶头也不抬,“用湿布巾给孩子擦身子,从额头开始,后颈,腋下,——布巾要一直保持温热,水凉了就换。持续擦,直到体温降下来。”
“哎!哎!我这就去!”年轻妇人如梦初醒,抹了把泪,连忙拧了毛巾去擦拭。
苏瑶站起身,走到床边。她伸出手指轻轻捏开孩子的下颚,就着油灯的光往里看去。
咽喉壁充血肿胀得厉害,两侧扁桃体红肿如桃,表面覆盖着星星点点的黄白色脓苔。咽后壁的淋巴滤泡也增生红肿。孩子即使在昏沉中,吞咽动作也显得极其痛苦,眉头紧紧皱着。
苏瑶又搭上孩子的脉。寸口脉浮数有力,浮主表证,数主热证,这是典型的风热邪毒壅盛、上攻咽喉。
急性化脓性扁桃体炎,伴发高热惊厥。
“大娘,孩子得的是急喉风,风热毒邪壅盛,上攻咽喉导致高热抽搐。惊厥目前暂时稳住了,但高热还会反复,得马上用药。”
钱大娘一把抓住苏瑶的袖子,声音发颤:“娘子,狗娃他……他会不会……”
“只要用药及时,护理得当,不会有事。”苏瑶语气笃定,“我先回去配药。”她转头看向床边正在给孩子擦拭身体的年轻妇人,“继续用温水擦,不要停。被子不要盖了,屋里窗子开一道缝,让空气流通。”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赵铁生提了油灯紧跟在她身后。
走出钱家屋门,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苏瑶才惊觉自己贴身的小衣已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背上,带来一阵冰凉的黏腻感。夜风一激,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细微的寒颤。
赵铁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动声色地往她身旁又靠近了半步,几乎是用自己宽阔的肩膀和背脊,为她挡住了大半吹来的夜风。
两人回到自家院子,苏瑶直奔廊檐下。这些子她从青牛山采回来的药材,分门别类地晾晒、收储,不知不觉已经攒了一小面墙的柜子。
她取了几只小竹匾下来,凑到油灯下挑选。金银花,连翘,银翘散的核心配伍。黄芩,清上焦肺热最好。牛蒡子,利咽散结......她将选好的药材按分量配好,赵铁生已经在灶房里生了火。土灶的火光映在他脸上,额角的汗珠闪着光。
苏瑶将药材倒入陶罐,注入清水,架在灶火上。苏瑶守着陶罐,等到药汤熬到剩下约半碗,苏瑶滤去药渣,将褐亮的药汁倒入碗中。
赵铁生已用湿布垫好手,稳稳端起那碗犹自烫手的药汁。两人对视一眼,再次快步出门,融入沉沉的夜色,返回隔壁。
回到钱大娘家时,孩子的情况已经稳定了不少。高热虽然没有完全退下来,但面色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红得吓人了,呼吸平稳了许多,意识也渐渐清醒,正迷迷糊糊地睁着眼,小手无力地抓着母亲的手指。年轻妇人还是守在床边,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苏瑶上前又检查了一番,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和脖子,又把了把脉。脉象比方才平稳了不少,但浮数之势未减,热毒仍在。
“银翘利咽汤,”她示意赵铁生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对年轻妇人温声道,“嫂子,这药分作三四次,少量多次地喂给孩子。一次喂两三勺便可,隔上半盏茶时间再喂。喂的时候慢些,小心呛着。到天亮时,热度应当能退下大半。今晚需得有人守着,若再起高热,或是出现别的不妥,立刻来叫我。”
“哎!哎!记住了!谢谢娘子!谢谢娘子!”年轻妇人连声应着,声音哽咽,端起药碗,用调羹舀了,小心翼翼地吹凉,一点点喂到孩子唇边。
钱大娘拉着苏瑶的手,“娘子,你是活菩萨,大半夜的……大恩大德,俺们怎么报答才好……”
苏瑶拍了拍她手背:“大娘,邻里邻间的,别说这些。您先照看孩子,明一早我再来看。”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往后孩子再发烧,别再用厚被子捂了。高烧的时候捂着,热气散不出去,容易出大事。”
钱大娘如同聆听圣旨,连连点头,用袖子不住地擦着汹涌而出的眼泪:“记住了,记住了!再不敢了!多谢娘子指点!”
嘱咐妥当,苏瑶才觉一股深重的疲惫如水般漫上四肢百骸。她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湿润。
赵铁生一直沉默地守在她身侧,此刻见状,低声道:“回吧。”
“嗯。”
两人告辞出来,再次踏入清凉的夜色。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