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这一夜,赵铁生睡得很沉。
往收工躺下,腰背的酸胀总要在黑暗里纠缠他许久,可昨夜不同。药油的余温仿佛还渗在皮肤底下,暖烘烘的,他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连个梦都没做。
不,或许还是做了梦的。
只是那梦境来得迟,在天将明未明、意识最混沌柔软的时刻,才悄然侵袭。
梦里,苏瑶就坐在他这张简陋的木板床边,离他很近。她伸出手,轻轻落在他的膛上,顺着肌肉起伏的沟壑,缓慢地、若有似无地向下滑去,划过紧绷的腹部。他闻到她袖口飘散出的熟悉药草香气,混着她身上净的皂角味,丝丝缕缕,缠缠绕绕,直往他鼻腔里钻。
然后,她微微俯下了身。乌黑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几缕拂过他的脸颊,带来细微的酥麻。
他的手完全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环住那截不盈一握的腰身,稍一用力,便将她带得倾倒下来,落入他滚烫的怀中。苏瑶没有推开,反而……顺应了他的力道。她的手指轻轻进他发间,缓缓摩挲着他的后颈,指尖划过皮肤,激起一阵强过一阵的战栗。
他翻身,将她覆在身下。昏蒙的光线里,他看见她眼角微微弯起,对着他绽开一个温柔的笑。那笑容击碎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低下头,吻住了那异常柔软的唇瓣。她非但没有抗拒,反而抬起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再然后——
赵铁生猛地睁开双眼。
天还没亮透,他仰面躺在狭窄的木板床上,膛剧烈起伏,心脏在腔子里疯狂擂动。浑身滚烫,贴身的粗布裤子与被褥一片黏腻湿。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梦境里那些破碎而灼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反复闪回——她的指尖,她的发丝,她的笑,她环住他脖颈的手臂,还有那令人血脉贲张的、全然失控的缠绵。
过了好半晌,他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被褥间那片濡湿痕迹上,又缓缓移到自己身上。
“……”
赵铁生抬起一只手臂,重重压在紧闭的眼睛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黑暗遮蔽了视线,却让感官与羞耻愈发清晰。这是……这算怎么回事?他怎么能……对她做这样的梦?
他翻身下床,站在床边愣了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扯下床单,又换了身上的裤子,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做贼似的推开棚屋的门。
院子里没人。天色尚早,晨光刚漫过东边的墙头,苏瑶那屋的门还关着。
他松了口气,蹑手蹑脚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蹲在墙角开始搓裤子。他搓得又快又用力,粗布裤子在手里翻来覆去,打了好几遍皂角,泡沫搓了一盆又一盆。他低着头,耳朵却一直留意着正屋那边的动静。
他想起当初买她的时候。
那天他本是去集市上买炭和生铁料子,路过人市木台时,看见一群人在下面起哄叫价。
台下有人捏她的下巴,有人掰她的手看骨节,还有人直接上手摸她的脸。她站在台上,脸白得像张纸,满眼都是惊惶和不甘。
他看着不忍,便挤了进去。他二十四岁,一个人过了十年,爹娘走得早,十四岁就开始独自支应铁匠铺。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也会想,要是有个人在身边就好了,能一起搭伙过子就行,起码不用每天都是自己一个人。
后来她嫌恶他,他便躲开些。只是觉得既然把人买回来了,就得对人负责,留在家里养着便是。天地良心,他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赵铁生低头看着盆里的裤子。
她若是知道了……
他不敢往下想,怕她再露出那种嫌恶的表情,冷冷地看着他,转身走开,再不理他。
正屋的门忽然开了。
赵铁生的肩膀猛地一僵,差点打翻水盆。他不敢抬头,只是把手里那条已经搓得发白的裤子又翻了个面,继续用力揉搓。
苏瑶推开门,晨光还带着几分清透的凉意。她看见赵铁生背对着她蹲在井边洗衣服。
“早。”她打了声招呼,便走到菜畦边开始热身。
“早、早。”赵铁生的声音闷闷的,头也没回。
苏瑶活动着手腕脚踝,开始每天的晨练。赵铁生蹲在井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用力拧裤子,抖了抖,晾在绳上。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尽量避开苏瑶所在的方向。
“饭在锅里。”他说完这句,便低着头匆匆往前院去了。
苏瑶正在做深蹲,随口应了一声。
做完锻炼,苏瑶擦了把汗,进屋取出昨单独分装的那一小罐药油。她坐在石桌旁,拿着那只巴掌大的粗陶小罐,在手里轻轻转了转。
按现代流行病学的规律,体力劳动人群骨骼肌肉疾病的发病率很高,农村发病率远高于城市。腰痛、肩周炎、关节炎......别说是古代,便是医疗发达的现代,这类疾病也严重影响患者生活质量。
她想了想,把药油揣进袖子里,站起身,往前面铺子走去。
铁匠铺里,赵铁生正蹲在炉子前生火。
“我出趟门。”苏瑶说。
赵铁生立刻放下铁钩,站起身:“去哪?”
“去趟药铺。”
赵铁生下意识往门口迈了一步:“我陪你去。”
苏瑶摇了摇头:“也不远,你忙你的。”
赵铁生想了想,镇上的药铺确实不远,出了铁匠铺往东走,隔了四五家店面就是,来回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便没有坚持。
“路上小心。”他说。
苏瑶点了点头,径直出去了。
镇上的药铺叫“仁济堂”,门面不大,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木匾。靠墙是一整排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周,留着三缕稀疏的山羊胡,戴着一副用细绳挂在耳朵上的铜边眼镜,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听见声响,他抬起头,见进来的是个年轻娘子,先是一愣,然后直起身来,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哟,娘子可是要抓药?可有方子?”他目光在苏瑶身上一扫而过。镇上就这么些人,这位娘子倒没见过。
苏瑶走到柜台前,摇了摇头:“我不是来抓药的。我有一味药油,想问问掌柜的,有没有兴趣收。”
周掌柜的眉毛微微扬起,放下了手里的毛笔。
“什么药油?”他问。
苏瑶从袖子里取出那只巴掌大的粗陶小罐,搁在柜台上。“这是我自己熬的活络药油,主治腰肌劳损、跌打损伤、风湿痹痛。外用涂抹,配合按揉,能活血通络,温经散寒。”
周掌柜拿起那只粗陶小罐,拔开木塞,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醇厚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他把罐子微微倾斜,倒了一滴在指尖,搓了搓,又对着光看了看油液的成色。
“这药油——是你自己熬的?”
“是。”
“这方子……”周掌柜顿了顿,“娘子家传的?”
“算是。”苏瑶没有多解释。她指了指那罐药油,“掌柜的不妨先试试。这罐送您,遇上合适病症的病人,尽管试用。若觉得有疗效,想做这笔生意,可以来铁匠铺子找我。”
“铁匠铺子?”周掌柜的眉头又挑了一下,“娘子是赵铁匠家的?”
“是。”
周掌柜捋了捋胡须,目光在苏瑶和那罐药油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前些子铁匠铺娘子在青牛山救人的事已经传遍了半个镇子,周掌柜自然也听说了,当时只当是旁人传得夸张,如今亲眼见到这小娘子拿出自己熬的药油,才觉得眼前这年轻娘子恐怕真懂医术。他小心地把药油罐子收进了柜台抽屉里。
“娘子既然这么说了,老朽便试试。”他拱了拱手,“若是真有疗效,少不了要跟娘子谈这笔生意。”
苏瑶点了点头,也不多说,转身出了药铺。
回到铁匠铺时,赵铁生正拿着一把刚打好的镰刀在水槽里淬火。水槽里嗤啦一声响,白色的蒸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听见脚步声,立刻放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看见是她,他脸上的表情松了松,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目光飘开,垂眼盯着水槽里渐渐平静下来的水面。
“回来了?”他问。
“嗯。”苏瑶应了一声,也没多说话,径直往后院去了。
赵铁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握着镰刀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那团理不清、剪不断的乱麻,和那因梦境而愈发清晰、也愈发令他无地自容的悸动。
不能想。不能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