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众人闻言,连忙放下筷子,齐声道:“母后有何烦忧?”
皇后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缓缓道:“安国公府的事,你们可曾听说?”
在座众人神色各异。
太子妃郑氏眉头微动,没有说话。
齐王妃周氏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坐直了身子。
鲁王妃何氏依旧低着头。
“安国公府?”齐王妃率先接过话头,“母后说的可是田家四条人命、血溅公府门前那桩事?臣媳也听说了。听说那婢女是被新娶进门的世子妃活活打死的?啧,这大过年的,国公府门口挂的不是桃符而是白幡,晦气得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岑如溪身上。
岑如溪抬起头,面色平静如水:“回母后,那是臣妾的妹妹,闺名如沂。”
殿中安静了片刻。
“哦?是你的妹妹?” 皇后似乎这才想起来似的,看向岑如溪。
“正是。不过臣妾嫁入王府已一月,对国公府的事亦不甚了解,方才母后说起,臣妾才得知此事。” 岑如溪淡然道。
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然后她又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怜惜:“你这孩子也是,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想必心里也不好受。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今祭灶,上天言事,官家和本宫也要为天下做表率。若你那妹妹当真做了那样的事,谁也保不住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岑如溪台阶下,又定下了基调。
当着的面,不敢说徇私的话。
岑如溪低下头,声音轻轻的:“母后说的是。若妹妹当真做了违法之事,自当按律处置。
今在上,臣妾也不敢说半句徇私的话。
只是恳请母后,在未查明真相之前,莫要因臣妾的缘故,让殿下受到牵连。”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原以为岑如溪会替妹妹求情,没想到她反倒担心的是赵曜。
“你这孩子倒是懂事,曜儿那边你不必担心,官家心里有数。”皇后微微颔首。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皇帝不会因为岑如沂的事迁怒赵曜。
可为什么不会?是因为赵曜本就不受宠,不值得迁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岑如溪心中转了好几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宴席散后,贤妃拉着岑如溪的手出了坤宁殿。
走到宫道拐角处,贤妃忽然站住了。
“方才皇后的话,你听懂了么?”
岑如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贤妃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你可知那安国公夫人郑氏是什么来历?她的生母永嘉公主,是皇帝最年幼的胞妹,下嫁殿前副都指挥使、保静军节度使郑元震为妻。
这位郑将军是皇后的亲兄长,官至检校太尉,掌殿前司宿卫亲兵,乃是本朝武将中数一数二的煊赫人物。
永嘉公主只育有一女,便是如今的安国公夫人。
她自幼养在宫中,与诸位皇子一同长大,论亲疏辈分,她是太子的亲表姐,也是曜儿的表姐。
成年后由太后做主,嫁入安国公府,为世子姜铭之妻。
后来姜铭袭爵为安国公,她便是国公夫人。”
岑如溪心中一震。
贤妃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太子妃郑氏,是安国公夫人的亲侄女。有这层姻亲在,安国公府自然是太子的外家。安国公世子娶你那妹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两情相悦,而是妹背后有个皇后的推手。你父亲是皇后那边的人,妹嫁入国公府,便等于是把安国公府绑在了东宫的战车上。”
岑如溪听得心头狂跳。
“如今你那妹妹出了事,安国公府为了自保,必然要撇清关系。
太子那边,也不会为了一个五品官的女儿得罪民意。你明白本宫的意思么?”贤妃拍了拍她的手。
“儿媳明白。儿媳不会替她求情的。” 岑如溪低声道。
贤妃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本宫不是这个意思。本宫是想告诉你,无论国公府怎么处置你那妹妹,你都不要往心里去。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能左右的事。你只管在曜儿身边好好过子便是。今祭灶,上天,本宫替你多说几句好话。”
岑如溪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祭灶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洒扫祭拜,汴京城的街巷里弥漫着胶牙饧的甜香和爆竹的硝烟味,年味愈发浓了。
赵曜在宫门口等她,见她面色苍白,不由得皱了皱眉:“怎么了?皇后为难你了?”
岑如溪摇了摇头,上了马车才将宴席上的事说了一遍。
赵曜听完,冷笑一声。
“皇后这是在敲山震虎。她明知道你是岑家的人,却偏偏在祭灶的子提这事,当着的面说那些话,便是把话说死了,谁也不能替岑如沂求情。”
“敲什么山,震什么虎?”岑如溪问。
赵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车厢里的铜灯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他说,“皇后一直想把我拉到她那边去。你这桩婚事,本就是她一手促成的。她原以为把你塞给我,便是往我身边安了一枚棋子,可她没想到,你这枚棋子非但不听她的,反而让岑如沂陷了进去。”
岑如溪心头一紧:“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曜看着她,唇角微微一弯:“王妃,你当我不知道么?田家那个婢女的事,本与你无关。可你让人在府里养了个耳报神,又是赏点心又是赏钱的,不就是为了等着看岑如沂的下场么?”
岑如溪的脸色变了变。
她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却不料赵曜早就看在眼里。
“殿下既然知道,为何……”她的声音有些发。
“为何不揭穿你?”赵曜往车厢壁上一靠,语气散漫,“因为你做得漂亮。那个叫小鹊的丫头,她姐姐在国公府当差,你收买了她,便等于在国公府里了一双眼睛。这一手棋,即便是我来下,也未必比你下得好。”
岑如溪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赵曜忽然凑近了些,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王妃,你这般算计妹,是为了抢回世子么?”
岑如溪的心猛地一沉。
她几乎是本能地摇头:“不是。”
“那便是为了别的。”赵曜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罢,你不说,我便不问。横竖你是本王的王妃,你做什么,本王都替你兜着。”
赵曜从食盒里又拿起一块胶牙饧,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今祭灶,灶王爷上天言好事。本王也学着封封嘴——”他将剩下半块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甜的说,不甜的咽下去。”
岑如溪接过那半块糖,低头咬了一小口。
黏牙得很,甜得发腻,可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糖。
马车辘辘向前,驶过汴河上的石桥。
河岸两边的杨柳光秃秃的,枝头挂着几盏红灯笼,在暮色里摇曳。
远处隐约传来谁家孩子的歌谣:
“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割年肉……”
年味在歌声里越来越浓了。
而那颗半块胶牙饧,在岑如溪的齿间慢慢化开,甜得让人想哭,又让人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