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岑如溪沉默了许久,久到赵曜以为她不愿再说下去了。
他正想说一句“不必勉强”,她却忽然开了口。
“两年前的秋天,清儿被送去了乡下的庄子。”
赵曜问:“这是为何?两年前岑清已有十四,又聪慧过人,正是读书上进的好年纪,怎会被送去乡下?”
岑如溪苦笑道:“张氏对父亲说,岑澈一直体弱多病,是因为清儿的命格太硬,克了他。
又说术士看过,清儿必须送到一百里外的乡下田庄去,才能让岑澈避过这一劫。
父亲听信了她的话,便让人套了车,要把清儿送走。”
“我在父亲书房前跪了一整夜。从黄昏跪到天明,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先是疼,后来麻木了,便不疼了。
我一遍一遍地说:父亲,求你留下清儿,他没有克任何人,他的命格不硬,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可父亲只隔着门板说了一句——
‘你母亲是为了这个家好’。”
她说“母亲”二字时,嘴角浮起一抹讥诮的笑意。
“他没有出来。从头到尾,连门都没有打开。”
岑如溪说到此处,双手猛地攥紧了袖子。
“清儿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等我从碧梧院追出来时,那辆青布小马车已经出了巷口。我只看见车帘掀开一角,一只瘦小的手伸出来,朝我挥了挥。”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极轻极轻。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
赵曜的心猛地一沉。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赵曜开口道:“如今你是我的妻,我们可以把清儿接回来。不回岑家,来王府住,这是你的家,也是他的家。”
岑如溪怔了怔,口中不自觉地重复:“家?我的家?”
赵曜微微一笑:“对啊,你我成了亲,端郡王府便是你的家。”
岑如溪闻言,不知为何,忽觉一阵难过。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赵曜又道:“方才在席上,你为何不提?要么我们现在折回去,问清楚清儿被送去了哪个庄子,我这就派人去接,岑秉文不敢驳本王的面子。”
岑如溪抬起头,赵曜看见了她眼中晶莹的泪光。
“多谢殿下,只是……不必了。”
赵曜的心再次一沉。
“为何?”
“因为清儿被送去庄子没多久,就失足落崖,尸……骨……无……存。”
岑如溪一字一字地说,声音颤抖得厉害,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了下来。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炭炉里的炭火“啪”地一下,溅出几点火星,转瞬便灭了。
她看着赵曜,强忍悲痛说道:“殿下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清儿出事前,张氏还遣人去庄上叮嘱,说既然人已经送走了,就不要老是往家里写信,免得给澈儿招晦气。
所以清儿给我的信,从田庄送到京城,在路上走了许久才到我手里。
等我看到信的时候,他的死讯已经传回来快半个月了。”
赵曜眸光暗了暗,声音有些发涩:“所以今在席上,你看到岑澈戴着那只石鹰,便想起了岑清。”
“嗯。”岑如溪轻轻点头,“那个家里,我什么都没有了。母亲没了,弟弟没了……”
她继续回忆道:“清儿从小就手巧,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都能变成玩意儿。
碧梧院后面有一片假山,山石里头混着几块黑色的滑石,质地软、好下刀,他便捡来雕东西。
雕过莲花,雕过小兔子,还雕过一只蝉,放在窗台上被风吹下来摔碎了,他心疼了好几天。”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画面。
“他还给我刻过一方青田石的印章,上头是‘如溪’两个字,用的是小篆。
刻完了兴冲冲地拿来给我看,说阿姐你看,你的名字多好看,像一条弯弯的小溪。
我说私章对我没什么用,刻个藏书印更好啊。
他便又去刻了一方,上头是‘碧梧藏书’四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可我很喜欢。
只可惜所有这些不是被岑如沂抢走,就是被张氏以玩物丧志为由搜走了。
如今只有那只小石鹰还在,那大概是弟弟留在这世上最后一样东西了。”
她说完便沉默了,像是把所有的话都说尽了,所有的力气也用尽了。
赵曜看着她流着泪珠的模样,目光暗了暗。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低沉,“你在岑家,是真真正正的无牵无挂了。”
“嗯。”岑如溪轻轻点头,“母亲走了,清儿走了,从那以后,我便再无亲人了。”
赵曜沉默了很久。
马车辘辘地行过汴京城的街巷,灯火渐稀,夜已深了。
车帘外飘起了细雪,一片一片,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转瞬便融化了。
“王妃。”赵曜忽然开口。
岑如溪抬起头。
“你方才说,你在这世上再无亲人,可你忘了算本王。”他声音低沉,眼睛透着诚恳的光。
岑如溪怔住了。
“本王是你的夫君。”赵曜别过脸去,看着车帘外纷飞的细雪说道,“虽说这桩婚事当初各有各的不得已,可既然你已经进了我端郡王府的门,便是我赵曜的人。往后谁再欺负你,便是欺负本王,谁再让你受委屈,便是让本王受委屈。”
他将脸转回来,看着她,目光里没有玩笑,也没有狡黠,只有无比郑重的认真。
“岑家不要你,本王要。”
岑如溪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散漫,像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可此刻那笑意收起来了,散漫也收起来了,剩下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温热的、让人想要抓住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年了,突然有一天,有一个人坐在她对面,用散漫不经意的语气说:
岑家不要你,本王要。
她不知道这句话有几分真心,几分是可怜她,又有几分只是一时兴起。
可即便如此,她的鼻尖还是忍不住一酸。
马车在郡王府门前停下。
赵曜先下了车,回身伸手扶她。
他握住她的手时,忽然顿了一下。
“王妃的手怎么这么凉。”他皱了皱眉,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搓了搓,然后解开自己的大氅,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岑如溪被他裹在大氅里,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像是雪后的松柏,又像竹林里的晨露。
“殿下不怕人看见么。”她闷在他怀里,声音有些发闷。
“看见便看见。本王心疼自己的王妃,谁还能说个不字?” 赵曜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带着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揽着她,踏着细雪走进了府门。
身后,王府大门缓缓合上,将漫天的雪与沉寂的夜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