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39  ·  所属小说:通透小闲妻,宅斗风波不沾身

从岑府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回门宴摆了一整,席面上的菜色倒算丰盛,可除了岑澈天真烂漫地吃了两碗饭之外,其余的人大约都没什么胃口。

姜淮在席间只喝闷酒,岑如沂强颜欢笑地给众人布菜,张氏的目光时不时往岑如溪头上的珠冠上剜一眼,岑秉文则是全程低着头,仿佛面前的菜肴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玄机。

赵曜倒是从容自若,与岑秉文谈了几句朝中闲事,又与姜淮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甚至还夸了岑澈两句“聪敏好学”。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始终将一只手搭在岑如溪的椅背上,姿态随意,却将她牢牢地纳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上了马车,赵曜便收敛了笑容。

他没有像来时那样拿出书卷来挡着脸,也没有说什么玩笑话,只是靠在车厢壁上,静静地看着岑如溪。

马车辘辘行过汴京城的街巷,暮色渐浓,街边的铺子陆续点起了灯笼。

暖黄色的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掠过她的脸。

岑如溪知道他一定会问。

她方才在正厅里那一瞬间的失态,旁人或许没察觉,但赵曜一定看出来了。

那双眼睛看似随意,实则什么都逃不过。

果然,马车行过汴河上的石桥时,赵曜开口了。

“王妃。”

岑如溪抬起眼。

“可否和我说说你的生母,还有……岑清。”

他问得温和,不像质问,像是探究也像是恳求。

可岑如溪知道,这个问题他一定憋了一整天了。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殿下可知道,我的生母才是父亲的原配正妻,结发妻子!”

赵曜挑了挑眉,等着她说下去。

岑如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手指上有一道极淡的疤,是十岁那年被碎瓷片划的。

“我的生母王氏,是父亲初入仕途时娶的结发妻子。”她的声音沉沉的,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那时候父亲还是个穷举子,在老家眉州青神县读书。母亲是邻家女,家境贫寒却知书达理,靠着给人浆洗衣裳供他读书。后来他中了进士,外放做了县丞,母亲便跟着他赴任,替他打理家中一切。岑清出生那年,父亲调任回京,在工部做了主事。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结识了太常寺卿的千金张氏。”

赵曜静静地听着,没有话。

“张氏看上了他。”岑如溪的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疲惫的平淡,“太常寺卿家的女儿,自然不能给人做妾。可父亲已经有了妻室,儿子女儿都生了。怎么办呢?”

她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他便回去跟母亲说,让她自请下堂,以妾室的身份留在府里。他说这样一来,母亲还能继续照看孩子,他也能平步青云,两全其美。”

赵曜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母亲不肯。”岑如溪说,“她说她嫁给他的时候,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凭什么让她做妾?他便写了休书,对外谎称她去世了,其实是将她关在后院的一间破屋子里,囚禁着。“

她的声音微微一哽,随即又稳住了。

“母亲为了我和岑清,忍了下来。她知道若是她不能带我们一起逃走,张氏进门后,我们便没了依仗。所以她最终妥协,以远亲的身份留在岑家,照顾我们姐弟。张氏知道她是谁,自然也容不下她。吃穿用度苛扣到极致,冬里连炭火都不给,母亲便是那样熬坏了身子。”

“七岁那年冬天,母亲病重。”岑如溪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躺在床上,浑身滚烫,已经说不出话了。我跑去求张氏请大夫,张氏说不过是偶感风寒,喝碗姜汤便好,不必兴师动众。我又跑去求父亲,父亲正在书房与同僚议事,连门都没让我进。”

“那天夜里,母亲便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的天气。

可赵曜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母亲走后,张氏便将我和岑清赶到了碧梧院。”岑如溪继续说道,“那院子在岑宅最偏僻的角落,年久失修,漏风漏雨。吃的是下人们剩下的冷饭,穿的是岑如沂不要的旧衣裳。这些倒也无妨,至少我和清儿还能相依为命。他很聪明,比我聪明得多,六岁便能背《论语》,八岁能作诗,还喜雕刻。他手巧,捡块石头都能雕出花样来。他给我刻过一方印章,用的是碧梧院后面捡的青田石,那方印……也被岑如沂抢走了。“

她轻轻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赵曜看着她,忽然开口问道:“他比你小一岁?”

“嗯。”岑如溪点头,“他只比我小一岁,却总像个哥哥似的照顾我。冬里碧梧院没有炭火,他便把被子让给我盖,自己缩在角落里发抖。有一回我病了,他去求管家请大夫,被张氏知道后罚跪在院子里两个时辰,回来时膝盖肿得老高。我哭着说对不起,他却笑着说,阿姐哭什么,我又不疼。”

她停住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

赵曜开口打破了沉默:““既然你母亲是原配,你和岑清便是岑家的嫡长子女,即便张氏是太常寺卿的千金又如何?你父亲贬妻为妻不成,便索性将前头的婚事一笔抹了,娶了张氏后,竟还敢将发妻囚禁后院、苛待致死?这岂止是薄情寡义,简直是丧心病狂!为攀附权贵,连糟糠之妻都下得去手,他岑秉文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有那张氏,明知他人有妻有子,还要硬挤进来做正室,死原配、虐待幼童,她太常寺卿的门风就是这般教女的?什么嫡庶长幼,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块遮羞布罢了。说到底,不过是贪权恋势、心肠歹毒!”

岑如溪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赵曜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本王不过是对这些陈规旧俗没什么好感罢了。妻也好妾也好,都是些虚头巴脑的名分,值当为了这个把人往死里么?什么嫡庶尊卑,争来争去不过是给旁人看的。倒是你那个弟弟,小小年纪便知道护着姐姐,是个好孩子。”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

岑如溪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得还要复杂些。

人人都说端郡王顽劣不堪、离经叛道,可这个离经叛道的人,偏偏是唯一一个对着这些陈规旧俗说“不值当”的人。

“殿下说的是。”她轻轻低下头,声音里多了一丝暖意。

车帘外,暮色四合。

汴河两岸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墨色的水面上投下碎金似的光。

远处隐隐传来勾栏瓦舍里的笙歌声,被风吹得缥缥缈缈,若有若无。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快要经过大相国寺的时候,赵曜忽然轻声问道:“那后来呢?岑清到底去了哪?”

车厢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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