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转眼便过了半月。
腊月尽,正月来。
汴京城里的年味一浓过一。
街面上到处都是卖年货的摊贩,桃符、、年画、爆竹,红彤彤地铺了满街。
郡王府里也张罗着过年的事宜,不过这些琐事都有苏侧妃和柳侍妾持,倒用不着岑如溪费什么心。
这半个月来,她的子过得比想象中要自在得多。
每晨起,春蘅伺候她梳洗了,用过早膳,便在院子里散散步、看看书。
赵曜的书房里藏书不少,经史子集、笔记杂录,还有一些市井话本,零零散散地塞满了几个书架。
岑如溪从里头翻出了一套《梦溪笔谈》,读得津津有味。
午后若是有空,苏侧妃会来坐坐。
两个人说些闲话,偶尔切磋一下拳脚。
确切地说,是苏侧妃教她几招的功夫。
岑如溪虽说不指望学会什么了不得的本事,但活动活动筋骨总比整窝在屋里强。
柳氏则隔三差五来报一报府里的账目。
岑如溪翻过几次,发现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厨房采买鸡蛋的几文钱都标了出处,便彻底放了心,让柳氏继续管着,自己只在大项开支上过问一下。
至于赵曜,他白里时常不在府中,有时说是去衙门办差,有时说是与幕僚议事,有时脆什么都不说便出了门,到了晚饭时分又准时回来。
回来时总会带些小玩意儿,有时是一包樊楼新出的点心,有时是一卷坊间新刻的话本,还有一回带回来一只雪白的狮子猫,说是朋友送的,非要养在她屋里。
“殿下到底有多少个朋友?”岑如溪抱着那只猫,忍不住问道。
“不多,三五十个吧。”赵曜随口答道,伸手去逗猫的下巴。
岑如溪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只好抱着猫回了屋,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雪丸子”。
这午后,阳光正好,岑如溪命人在廊下摆了一张小几、几把圈椅,请了苏侧妃和柳侍妾来喝茶议事。
说是议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商议家宴的菜单。
府里过年该准备的都准备差不多了,唯独晚间从宫中回来之后那顿守岁家宴,还需要她最后定一定。
苏侧妃今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窄袖褙子,腰间系着黑色汗巾,头发利落地挽了个髻,只了一支银簪。
她掰着手指,声音响亮:“依我看,虽说宫里的御宴是正经,可咱们自己府里的守岁宴也不能寒酸了。殿下和府里的侍卫们辛苦了一年,那炙羊肉、洗手蟹、签盘兔,这些实在的硬菜得多备几道,大伙儿吃了才有力气守岁!”
柳氏则是一身月白褙子,外罩淡青比甲,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苏侧妃说完了才不急不缓地开口,每句话都有理有据:“苏姐姐说的是热闹尽兴的道理。只是明毕竟有家祭,又是辞旧迎新,依婢妾看,老规矩里的几样吉祥菜是万万不能少的。
比如那五辛盘,吃了发五脏之气,讨个百病不生的意头;胶牙饧也得备上,图个牙齿坚固、年岁长久。
还有那味苦的屠苏酒,按着惯例,得从年岁最小的开始饮,咱们府里若能添个温酒的炉子,殿下和王妃回来喝时,也能更熨帖些。”
岑如溪端着茶盏,含笑听着。
她翻看过府里的旧历,知道赵曜身为皇子,除夕那他两人天不亮就得身着礼服,入宫参加大傩仪,观看驱邪逐疫的舞蹈,晚间还要在集英殿赴御宴,陪侍圣驾守岁。
等宫中的繁文缛节结束,回到郡王府,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守岁家宴才会开始。
那顿饭,既是家宴,也是迎接新岁的第一餐,确实既要丰盛,又要合规矩。
“柳姐姐说的屠苏酒和五辛盘是定例,不能少。”岑如溪放下茶盏,拍板道,“苏姐姐说的炙羊肉和洗手蟹也备上,让侍卫们和值守的丫头们都分到。荤素各半,热热闹闹的才好。另外,让厨房多准备些消夜果儿,蜜饯、果子、小食,都装得满满当当的。殿下与我若从宫里回来得晚,或许吃不下太油腻的,用些细巧点心配热酒,反倒舒坦。”
苏侧妃和柳侍妾点头称是。
三人正说着话,外头春蘅进来禀报:“王妃,周家表小姐来了,说病好了,特来拜见王妃。”
岑如溪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周藤燕,传闻中的表小姐。
赵曜的生母姓周,周藤燕是周采女的侄女,论起来是赵曜的表妹。
她在郡王府住了好几年,据说一直身子不大好,常年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极少出来走动。
她嫁进来半个月了,这位周表妹一直称病不出。
而另一位兴风作浪的徐母则说是出府办事了,至今未归。
她倒也不急,横竖是自己的小子先过舒坦了再说。
“请她进来吧。”岑如溪将茶盏放下。
春蘅应声出去,不多时领进来一个女子。
岑如溪一见那女子,不由得愣了一下。
周藤燕身量极瘦,穿着一件素白绣淡蓝暗纹的褙子,走起路来飘飘摇摇的,像是风一大就会被吹倒。
她的脸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只一双眼睛又黑又大,嵌在那张瘦削的脸上,看着有些瘆人。
“燕儿见过表嫂。”周藤燕敛衽行礼,声音又轻又细。
岑如溪忙道:“表妹快免礼,请坐。”
周藤燕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她的目光在苏侧妃和柳氏身上停了停,然后低下头去,不再看任何人。
苏侧妃看见她便皱了皱眉,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没有说话。
柳氏倒是笑着寒暄了两句:“周妹妹身子大好了?前阵子听说又犯了旧疾,婢妾本想去探望,又怕打扰妹妹静养。”
“劳柳姐姐挂心,已经好多了。”周藤燕轻声答道,语气客气却疏离。
岑如溪让春蘅给周藤燕上了茶,又问了几句身体如何、吃的什么药之类的话。
周藤燕一一答了,话不多,却也不失礼数。
只是她坐在那里的姿态让岑如溪觉得有些异样。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活人。
她坐在那里,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膝上的手帕,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岑如溪留她说了几句话,周藤燕便起身告辞了,说不打扰王妃和两位姐姐议事。
她走的时候和来时一样,飘飘摇摇的,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
待她走远了,苏侧妃放下茶盏,哼了一声:“总算出来见人了。婢妾还当她要在那院子里躲一辈子呢。”
柳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苏姐姐,王妃面前……”
“怕什么?”苏侧妃不以为意,“王妃又不是外人。这周表妹在府里住了五六年,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逢人便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婢妾倒也不是不同情她,可她每回见了殿下便眼泪汪汪的,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叫人瞧了不舒服。”
岑如溪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听着。
苏侧妃大约也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讪讪地住了口,转而又说起了除夕菜单的事。
议完了事,苏侧妃和柳侍妾各自散了。
岑如溪抱着雪丸子回了屋,靠在罗汉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猫儿的毛。
春蘅端了一碟新蒸的栗子糕进来,放在小几上,又替她斟了一盏热茶。
岑如溪让春蘅坐在她身边陪她喝茶闲聊。
“姑娘,”春蘅在她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奴婢觉得这府里的事,跟外头传的不太一样。”
“哦?”岑如溪拈起一块栗子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哪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