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小鹊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是……是奴婢昨回家,听隔壁邻居说的。”
“你昨为何回家?”岑如溪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是奴婢跟管事告了半假,回去给老娘送药。
正巧奴婢的姐姐也在家,她是安国公府的丫鬟,叫小喜,跟那个死了的田杏儿住一个屋的。
她昨儿也告了假回来,便把这事说了。”小鹊越说声音越小。
岑如溪心中微微一动:“你姐姐在安国公府当差?她在哪个院子?”
“在主院里做洒扫,不是贴身伺候的,就是个粗使丫头。”小鹊赶紧解释,像是怕被牵连。
岑如溪沉默了片刻。
她在国公府两年,几乎都待在姜淮的院子里,主院的丫鬟她没什么记忆。
小鹊又跪了下去,声音带了哭腔:“王妃,奴婢真不是故意嚼舌。奴婢的姐姐说,那个田杏儿死得实在可怜,她爹也是没法子了才走这条路。
奴婢听了心里难受,才忍不住跟芳姑说了一嘴。
王妃要罚便罚奴婢,只是别赶奴婢走,奴婢家里还有个病老娘要养……”
“谁说本妃要罚你了?”岑如溪温和说道。
小鹊抬起头,愣住了。
岑如溪朝春蘅使了个眼色。
春蘅转身去了,不多时回来,手里拿着一只油纸包和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
“这包点心你拿着吃,这些钱给你老娘抓药。”岑如溪道。
小鹊瞪大了眼睛,一时竟忘了谢恩。
春蘅将东西塞进她手里,嗔道:“还不快谢恩?”
小鹊这才回过神来,连连磕头:“谢王妃!谢王妃赏!”
岑如溪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颇有深意地说道:“你方才说,国公府那个世子妃,是什么人?”
小鹊的笑容僵了一瞬:“是……是王妃您娘家的二姑娘。王妃恕罪,奴婢没有旁的意思……”
“你怕什么?本妃难道还会迁怒你不成?她虽是本妃的妹妹,却也是嫁出去的人了。国公府的事,与郡王府有什么相?你只管在府里好好当差便是。” 岑如溪微微一笑。
小鹊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
岑如溪朝春蘅又使了个眼色。春蘅便扶起小鹊,送她出了门。
走到廊下,春蘅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对小鹊道:“王妃这个人最是和善不过的。今这事,王妃不但不罚你,还赏你东西,你可记在心里了?”
小鹊连连点头:“记着了记着了,王妃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
春蘅又道:“只是你也知道,二姑娘到底是王妃的亲妹妹。王妃嘴上说不相,心里哪能真不惦记?你姐姐既在国公府当差,往后若有什么消息,你便来跟王妃说说,也好让王妃放心。”
小鹊怔了怔,有些迟疑:“这……这不是让我姐姐做奸细么?要是被发现了……”
春蘅又取出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往她手里塞了塞,低声道:“谁说让你姐姐做奸细了?不过是你姐姐回家时跟你聊几句家常,你再跟王妃聊几句家常罢了。况且王妃也不是白让人帮忙的人。”
小鹊捏了捏荷包的分量,眼睛亮了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春蘅姐姐放心,我晓得了。”
春蘅拍了拍她的肩,目送她小跑着走了,才转身回了屋里。
岑如溪正坐在罗汉床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雪丸子的背毛。
“都办好了?”她头也不抬。
“办好了。”春蘅在她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姑娘,田家的事……真的是二姑娘的?”
岑如溪的手指在雪丸子的耳朵停了停:“是不是她的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有人需要这件事是她的。”
春蘅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岑如溪没有解释。
她将雪丸子抱到膝上,轻轻挠着猫儿的下巴,目光深深。
腊月二十三,祭灶。
这一家家户户都要祭,备上胶牙饧、糖瓜、米糕,抹在灶王爷的画像嘴上,好叫他老人家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寻常百姓家尚且不敢怠慢,宫里头更是郑重其事。
天还没亮,岑如溪便被春蘅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梳洗、更衣、上妆,一套流程走下来,天边才泛起一线鱼肚白。
今要入宫参加祭灶礼。
依着宫中制度,腊月二十三这,皇帝率诸皇子在福宁殿前设香案、供糖饧、焚祝文,祭拜。
凡在京宗室、皇子、勋戚皆须到场,命妇则随皇后在坤宁殿偏殿设座,同祭。
岑如溪穿着那身厚重的深青色朝服,头戴九霄珠翠冠,脚下踩着三寸高的云头锦履,光是站着就觉得脖颈快要断了。
赵曜倒是一身轻松的玄色蟒袍,只在腰间多系了一条玉带。
上了马车,赵曜看她正襟危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王妃这样子,倒像是要上阵敌。”
“臣妾宁可上阵敌。这身行头少说有十斤沉。” 岑如溪绷着脸。
赵曜笑得更深了,道:“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像苏氏了。”
岑如溪斜了他一眼,脖子还是僵着。
赵曜便从食盒里拣了一块胶牙饧递过来:“先吃块糖垫垫。今儿个是祭灶的子,照规矩得吃甜的,封住嘴才好说话。”
这话似乎有弦外之音。
岑如溪接过胶牙饧,那糖是用麦芽熬的,金黄透亮。
咬一口黏牙得很,却甜得人心里发暖。
进宫之后,祭灶礼果然繁琐隆重。
福宁殿前的广场上设了三牲祭品,香案上摆满了糖瓜、胶牙饧、米糕、豆粥,俱是甜食。
宫里的说法是吃了甜的,上天便只说好话。
香案正中最显眼的位置,供着一幅彩绘像,神像两侧贴着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皇帝今穿着绛紫常服,率诸皇子焚香叩拜。
礼官唱礼,鼓乐齐鸣,满殿香烟缭绕。
赵曜跪在皇子队列中,神色从容,叩拜如仪。
祭礼毕,皇后在坤宁殿设了祭灶小宴,只留几位皇子的正妃。
贤妃也在座,穿着一件藕荷色对襟褙子,发髻上着两支赤金凤簪,瞧着比平多了几分郑重。
岑如溪依着规矩上前行礼。
贤妃拉她在身边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溪姐儿这身衣裳倒合身,比上回瞧着精神多了,嫁进来一个月了,可还习惯?”
岑如溪低眉顺眼地答道:“回母妃,府里一切都好,殿下也很照应臣妾。”
贤妃笑了笑,拈起桌上的一碟胶牙饧递过来:“尝尝宫里的手艺。今祭灶,吃了甜的替人说好话,本宫也替你多说几句好话。”
这话说得随意,可旁边几位王妃的神色都变了变。
贤妃当着皇后和太子妃的面这般护着新妇,分明是在给岑如溪撑腰。
皇后端坐在凤椅上,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慈爱的笑容。
她抿了一口桂糖饮子,放下杯盏,忽然叹了口气:“今祭灶,本该是个甜甜蜜蜜的子,可本宫心里却不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