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茶香萦绕,春福低声说道:“外头都说苏侧妃彪悍跋扈,可奴婢瞧着,苏侧妃虽说嗓门大了些、脾气直了些,却是个热心肠。
上回厨房的张婆子摔伤了腿,苏侧妃见她可怜,还从自己份例里拨了银钱给她养伤。”
春蘅说着,又掰着手指头数道:“还有柳姨娘,外头说她妖媚,可奴婢瞧她最是端庄不过了,管账管得井井有条,待人也和气。
上回奴婢去领月例银子,她还多给了一吊钱,说天冷了让奴婢给自己添双棉鞋。”
岑如溪微微笑了笑:“还有呢?”
“还有殿下。”春蘅的声音更低了,“外头把殿下说得……说得那般不堪,可奴婢瞧着,殿下待姑娘是真心实意的好。
每出门回来都记挂着给姑娘带东西,姑娘夜里看书看晚了,殿下还亲自来催姑娘熄灯歇息。
这种体贴,装是装不出来的。”
岑如溪慢慢吃着栗子糕,没有接话。
她心里比春蘅想的更清楚。
外头那些传言,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全信。
如今在府里住了半个月,她愈发觉得那些传言像是有人刻意散布的。
把苏侧妃说成悍妇,把柳侍妾说成狐媚子,把赵曜说成克妻的混世魔王。
每一条都精准地描着外人的猎奇心去编,可每一条都与府里的真相相去甚远。
她将最后一口栗子糕咽下去,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春蘅你说这些传言,是谁传出去的?”
春蘅一愣,歪着头想了想:“会不会是府里的下人多嘴?”
岑如溪摇了摇头:“下人嚼舌,顶多传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能把苏侧妃、柳姨娘、殿下的名声编排得这么齐整,不是下人能做到的,背后一定有人刻意为之。”
春蘅瞪大了眼睛:“姑娘是说,有人在坏殿下和府里的名声?”
“要么是府外的人,要么——”岑如溪顿了顿,“是府里的人。”
岑如溪心里闪过一个人影,她甚至觉得这个人可能是赵曜本人。
但她没有说出口。
春蘅倒吸了一口凉气:“您是觉得这府里有内奸?”
岑如溪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这只是我的猜测。我才来半个月,府里的人还没认全,许多事也还没看明白,不敢妄下定论。”
她喝了一口茶,忽然又想起一个人来。
“对了,那位徐母,你打听过吗?”
春蘅点头:“奴婢问过柳姨娘院里的人,说是徐母是殿下的娘,从宫里跟出来的,在府里资格最老。这回殿下大婚,她却在前几就出府去了,说是老家有事。可奴婢觉得不太对,殿下娶妻是府里头一等的大事,她一个母,有什么事比这个更要紧?”
岑如溪微微眯起眼睛。
“你说得对。”她将茶盏放回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一个母,在府里伺候了十几年,主子的婚事就是她最大的事,除非……她是故意避开的。”
“避什么?”春蘅不解。
岑如溪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老梅,目光渐渐变得深远。
来方长。
这些藏在暗处的疑团,她有的是时间慢慢解开。
就比如周藤燕。
周藤燕的住处名叫“素心苑”,在郡王府的西北角,紧挨着后花园的假山。
这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净。
院墙边种着几丛竹子,院门虚掩着,岑如溪轻轻一推便开了。
她是独自来的。
昨见过周藤燕之后,她心里便存了几分疑惑。
那位表小姐的神态举止,与苏侧妃口中那个“惺惺作态、见殿下便眼泪汪汪”的描述似乎有些对不上。
倒不是说苏侧妃撒谎,而是苏侧妃那种直来直去的性子,恐怕本没仔细琢磨过周藤燕的异样。
院子里很安静,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看见。
岑如溪走到廊下,正欲叩门,忽听得屋里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哼唱什么曲调。
不成词也不成句,只是来来地重复着几个音节,调子忽高忽低,凄凄切切的,听得人脊背发凉。
岑如溪皱了皱眉,抬手叩了叩门。
“周表妹,是我。”
屋里静了片刻,然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周藤燕站在门内,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外头只披了一件薄薄的旧褙子。
头发没有梳髻,散散地披在肩上,衬得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愈发没有血色。
“表嫂来了。”她勉强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淡,像是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上,转瞬便要化掉。
岑如溪迈进屋去,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屋子里的陈设极简单:一张架子床,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衣箱。
窗台上摆着一只素白瓷瓶,瓶里没有花,只盛着半瓶清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枯黄的竹叶。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画上是一片湖水,湖心有一叶孤舟,舟上站着一个玄衣背影,正朝湖对岸望去。
对岸隐约有灯火,却被一片雾气遮住了大半。
画工算不得多么精妙,构图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感。
“这画是表妹画的?”岑如溪在画前驻足。
“闲来无事,随便涂几笔。画得不好,表嫂莫要见笑。” 周藤燕在她身后轻声答道,“
岑如溪又看了片刻,才将目光从画上移开,在椅子上坐下。
周藤燕也在床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安静规矩。
“表妹身子可好些了?昨见你气色不大好。”岑如溪温声说道。
“老毛病了,不碍事。只是每年冬便容易犯,到了开春自然就好了。” 周藤燕垂下眼睫,“
岑如溪点了点头,随口聊了几句闲话。周藤燕一一应答,语气淡淡的,始终垂着眼睛不看她。
可就在岑如溪说起前几赵曜带回来一只狮子猫时,周藤燕忽然抬起头来。
“表哥对表嫂真好。”她的声音轻轻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嫉妒,不是怨恨,倒像是羡慕。
又或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表妹与殿下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然也深的。”岑如溪试探着说道。
周藤燕却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