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5:39  ·  所属小说:通透小闲妻,宅斗风波不沾身

“我和表哥也是六年前才相见,表哥待我好,是可怜我。我这条命是表哥收留的,若没有他,我早就死在外头了。” 周藤燕有气无力地说道。

她说完这句话便又低下头去,继续看自己的手指。

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极短,短到肉里去了。

岑如溪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捏着左手的虎口。

她捏得很用力,像是要用疼痛来确认什么。

“表妹……”岑如溪正想说些什么,周藤燕却忽然站了起来。

“表嫂稍坐,我去沏茶。”她说着便往外走,脚步比方才急促了许多,像是在逃避什么。

岑如溪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心中的疑云越来越浓。

待周藤燕端了茶回来,岑如溪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她装作不经意地问道:“表妹这院子里怎么不见伺候的人?可需要我安排两个妥当的丫鬟来?”

周藤燕摇了摇头,将茶壶轻轻放在桌上:“表嫂不必费心了,我不惯人伺候,一个人住着反倒自在。”

“可你身子不好,总得有个人端茶倒水。”

“不碍事的。”周藤燕低下头,“我从小在乡野长大,跟着家里农活,砍柴、挑水、烧火做饭,什么苦都吃过。如今能有间屋子遮风挡雨,已是天大的福分了,哪里用得着人伺候。”

岑如溪听她提起从前,便顺着问道:“听闻周采女是你的亲姑姑?”

周藤燕点了点头道:“我听爹说过,姑姑是十三岁时被采选进宫的。”

“采选?”岑如溪微微坐直了身子,“我听闻宫里的规矩,宫女多从良家子中遴选,能被选上,可见家中门楣也是清白的。”

这话说得巧妙,既问了想问的事,又不让人觉得是在盘问。

周藤燕果然没有起疑,只是淡淡地说道:“姑姑命好。那年官府到村里采选宫女,只要十三岁到二十岁之间、容貌端正、家世清白的良家女子,姑姑正好符合,便被选上了。若不是她进了宫生下表哥,我也攀不上皇家这门亲。”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的意味。

岑如溪心中却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她虽未在宫中待过,但却读过一些朝廷典制。

本朝宫女采选虽说不重门第,农家女亦有入选之例,可那多是“京畿诸县及诸道进奉”的良家子。

一个乡野农家的女儿,无人引荐、无钱打点,想要越过层层筛选、从地方官府一路送到天子面前,谈何容易?

更何况,周采女入宫之后,非但未被分去洗衣、洒扫等粗役,反而能近天子之身,得幸生子,这一路上,当真只凭运气二字便能解释?

她一时想不透其中关窍,便暂且搁下了这念头。

只温声道:“周采女当真是个有福气的。”

周藤燕闻言,嘴角牵了牵,没有说话。

岑如溪又问了几句,见她神色渐渐倦怠,便起身告辞了。

临走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

湖心孤舟,舟上人面朝对岸灯火,可雾气太浓,灯火若隐若现,怎么也看不真切。

回到正院,赵曜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书房里看公文。

岑如溪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叩了叩门。

“进来。”

岑如溪打起帘子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赵曜从公文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便将公文放下了。

“王妃有事?”他的语气平淡,可手已经去拿桌上的茶壶,亲自给她斟了一盏。

岑如溪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手。

坐着斟酌了片刻,她才开口道:“臣妾方才去素心苑看了周表妹。”

赵曜拿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壶放下:“哦?她身子如何?”

“病容憔悴,瞧着确实不大好。不过臣妾觉得,她那病不在身上,在心里。”岑如溪看着他说道

赵曜沉默了片刻,然后靠进椅背里,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你瞧出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

“苏姐姐说她整惺惺作态、动不动便掉眼泪。可臣妾瞧着,她不是惺惺作态,她是真的病了,苏姐姐性子爽直,大约只觉得她是矫情,并未往深了想。” 岑如溪慢慢说道。

赵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有几分欣赏,几分欣慰。

“王妃果然聪敏细心。”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却没喝,只是在手心里转着,“你才见了她两面便看出来了。苏氏跟她在一个府里住了四五年都没瞧明白,每回见了面不是冷嘲热讽就是扭头就走。”

“苏姐姐只是心思不在这上头。”岑如溪替苏侧妃说了句话。

“她的心思确实不在这上头。”赵曜放下茶盏,敛了笑意,“周表妹来府里六年了。一开始倒还正常,只是不大爱说话、不爱出门。后来便渐渐不对了,有时候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有时候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天不出来,谁叫都不应;还有一回把屋里的东西全砸了,说屋子里里有人在看她。”

岑如溪静静地听着。

“太医来看过,说是心病。可到底是什么心病,她不肯说,太医也问不出来。本王只知道她全家遭山贼害,她曾被掳进山里,后来是被太子带兵剿匪时救出来的。” 赵曜的声音低了下去。

岑如溪听到“太子”两个字时,心中微微一动。

“她那时才十三岁。一个十三岁的姑娘,在山贼窝里待了几个月,遭了多少罪,可想而知。太子将她救出来后,她便在我这里养着,一养便养到了现在。她不嫁人,也不出门,只每回家宴时求我带她进宫。“赵曜的声音变得凝重。

“进宫?”岑如溪终于捕捉到了关键。

赵曜点了点头。

“她进宫不为别的,就为了远远地看太子一眼。”

岑如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是传言里说的那般,对殿下……”

赵曜摆了摆手,面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外头都说她痴恋本王,本王也懒得解释,横竖她在府里深居简出,外人爱怎么编排便怎么编排。可真实情况是,本王是她表哥,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能投靠的人,她对本王只有感激,没有旁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

岑如溪听到这里,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可另一桩疑虑却浮了上来。

“宫里的规矩,向来是皇亲国戚之家及臣僚命妇,遇节序庆贺,许入内进奉而已。殿下带表妹入宫参宴,此事可方便?”她问道。

赵曜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一弯,像是看穿了她的谨慎。

他缓缓说道:“王妃所言不错,入宫者自有定数,何人随行,皆需事先奏报。本王每回赴宴,随从几人、带何人入内,都要经由閤门司核准,方能进宫。所以本王每回都替她请了旨意,道是远房表妹、孤苦无依,求皇后恩典,许她随本王入宫觐见。”赵曜的声音低沉了下去,“皇后听闻她的身世,心下怜惜,便准了。只是有一条,她无品无级,算不上外命妇,入宫之后不得在前殿露面,只能在僻静处远远站着,待本王朝贺毕了,带着她请过安便走,这些年都是如此。”

他说到这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宫中人多眼杂,她一个没名没分的女子入内,本王也不好大张旗鼓。引她进去的宫人领路只走到廊下,她便止步了,隔着重重帘幕远远望一眼那人。”

赵曜将茶盏搁下,那瓷盏碰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就这一眼,她便够了,回来又能熬上一年。”

岑如溪听完,沉默了许久。

她想起周藤燕屋子里那幅画,湖心孤舟,对岸灯火。

那灯火看得见却够不着,雾气弥漫,怎么也渡不过去。

她忽然明白了周藤燕的心情。

她心里头装着的那个人,她不敢说,也自觉配不上。

她觉得自己在匪窝待过,已难说清白,莫说太子,便是寻常人家也不会娶她。

所以她便把自己关在这府里,一年一年地熬着。

只有每年的那遥遥一望,才是活下去的念想。

“臣妾明白了。”她轻声说道,“往后臣妾会多去看看她。”

赵曜看着她,目光柔和。

“多谢你。”他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可那分量却沉甸甸的。

岑如溪摇了摇头:“殿下不必谢臣妾,她是殿下的表妹,便也是臣妾的表妹。”

赵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茶壶,又替她斟了一盏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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