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众人进了正厅，分宾主落座。
岑秉文坐在主位，张氏陪坐在一旁。
岑如溪和赵曜坐在客位首席，姜淮和岑如沂坐在对面。
丫鬟端上茶来，是上好的龙凤团茶。
赵曜端起茶盏，闻了闻，笑道：“岳丈府上这茶倒是好茶。”
“殿下谬赞了，不过是寻常的建州贡茶。”岑秉文忙谦道。
“建州贡茶可不算寻常。”
赵曜慢悠悠地啜了一口，侧头看向岑如溪，问道：“王妃觉得如何？比咱们府上的如何？”
岑如溪浅浅一笑：“比府上的略淡了些，不过回甘甚好。”
赵曜便很自然地拿起她手中的茶盏，将自己的那盏换给她：“这盏泡得浓些，你喝这盏。”
这一个动作做得行云流水，仿佛在家中做惯了的。
岑如溪也神色如常地接了过来，轻轻抿了一口。
张氏脸上的笑容僵得几乎要裂开。
岑如沂盯着对面二人，手里的茶盏几乎要捏碎了。
她忍不住去看姜淮。
姜淮正看着岑如溪。
他看着赵曜替她换茶的动作，眉头拧得极紧。
忽然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猛灌了一口，又重重放下，茶水溅了几滴在桌上。
“世子，小心烫。”岑如沂小声说道，伸手想替他擦拭桌上的茶渍。
姜淮将手一缩，避开了她的触碰。
岑如沂的手僵在半空。
岑如溪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随后又看到了岑如沂额角那片被脂粉遮盖的乌青。
她垂下眼帘，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妹妹额上怎么青了一块？”她关切问答，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在座的人都听得见。
岑如沂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额角：“没什么，前两走路不小心，在廊柱上磕了一下。”
“可要紧么？请大夫看过了吗？”岑如溪微微前倾，似乎是真心实意的关怀。
“不碍事的，姐姐不必挂心。”岑如沂勉强笑了笑，声音却有些发紧。
岑如溪轻轻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她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掩住唇角那一抹冷笑。
磕在廊柱上？她可不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童音脆生生地喊道：“母亲！我回来了！”
门帘一掀，跑进来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生得白白净净，眉眼间和张氏有五六分相似。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锦袍，肩上挎着书袋，显然是刚从学堂回来。
张氏忙招手：“澈儿，快来见过你姐姐和姐夫们。”
岑澈规规矩矩地上前，朝两对新人行了礼：“见过大姐姐、大姐夫，见过二姐姐、二姐夫。”
岑如溪的目光微微一凝，面上却不动声色，柔声道：“澈儿放学了？”
岑澈点头，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赵曜。
大约是觉得这个姐夫气度不凡，与平母亲口中说的“混世魔王”不太一样。
岑如溪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挂着的一件小物件上。
那是一只用石头雕刻的雄鹰，不过拇指大小，却雕得极为精细。
鹰翅半张，鹰喙微勾，做展翅欲飞之态。
石料是普通的黑色滑石，打磨得光滑温润，一看便是被人拿在手里盘了许久的。
岑如溪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这块石头是亲弟弟岑清十岁那年，在碧梧院后面的假山角落里捡到的。
他说这块石头形状像鹰，要雕出来给她看。
她用指尖戳他额头，说他不务正业、荒废学业。
他便笑嘻嘻地说，反正功课都背熟了，闲暇时雕一雕怕什么。
后来他真的雕出来了。
一共雕了三只，一只给了她，一只自己留着，还有一只最小最精巧的，送给了当时才四岁的岑澈。
她的那只，被岑如沂抢走了，不知扔哪去了。
岑清的那只，被张氏收走，说是玩物丧志。
只有岑澈这一只，还好好地挂在腰间。
“澈儿，这只石头小鹰你还收着呢？”岑如溪问道。
岑澈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小鹰，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这是兄长给我雕的！大姐姐你不记得了吗？他已经好久没来看我了，我问母亲，母亲说他去很远的地方读书了。大姐姐，你知道兄长去哪里了吗？澈儿好久没见到他了。”
那一瞬间，正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氏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岑秉文的茶盏停在了半空。
岑如沂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白线。
岑如溪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眼睑之下。
两年多了……
两年多了，没有人在这个家里提起岑清的名字，仿佛这个孩子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的名字被从族谱的边缘撕去，他留下的所有东西都被张氏命人烧了个净。
只有这一只小石鹰，因为岑澈喜欢，因为岑澈是张氏的亲儿子，所以留了下来。
岑如溪慢慢抬起眼，看向岑澈，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清儿去的地方太远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的声音轻轻的，“澈儿要好好读书，等澈儿长大了，清儿就回来了。”
岑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赵曜端着茶盏，目光在岑如溪脸上停了片刻。
旁人看不出她方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可他看出来了。
她的眼睫垂下去又抬起来，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水光，转瞬即逝。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茶盏放下，然后拿起一块点心递到岑如溪嘴边。
“尝尝这个。”他语气随意，举止自然，“你早上没吃几口，别饿着。”
岑如溪被他这么一打岔，怔了怔，张嘴咬了一小口。
是一块玫瑰松子糕，甜丝丝的，带着玫瑰的香气。
赵曜自然而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边被珠冠勾乱的一缕碎发，手指掠过她的耳际，微微有些痒。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说。
岑如沂看着这一幕，死命握着手中的筷子。
姜淮看着这一幕，将面前的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张氏看着这一幕，脸上笑着，眼底的寒意几乎要结成冰。
而赵曜仿佛浑然不觉，只是偏过头，朝岑如溪笑了笑。
那个笑容里带着几分只有他们两人懂的默契。
他知道她方才差点失态，所以他用一块糕、一句话、一个动作，把她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