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临近年关,天又阴了一层。
宫里遣了尚衣局的两位司衣女官到郡王府,给新王妃量身裁制明年春天的吉服。
依着宫制,皇子妃每岁各有四时吉服八套、常服十二套,另有朝服、祭服各两套,皆由尚衣局统一裁制。
新妇入府头一年,更要另添两身入宫谢恩时穿的大袖礼服,料子、纹样、尺寸都马虎不得。
今来的司衣女官姓韩,四十来岁,手执软尺在岑如溪腰间比了比,眉头便皱了起来。
“王妃这腰身,比上月进宫谢恩时又清减了些。这可不成的,正月里觐见皇后,若是撑不起那身袆衣的架子,奴婢们也要吃挂落。”
岑如溪笑了笑,平举双臂,任由她们量了肩宽、臂长、围、腰身,又在绢帛上记下密密麻麻的数字。
韩司衣走后,苏侧妃便来了。
她今穿了一件宝蓝色窄袖褙子,腰间系着玄色革带,走路时革带上的铜扣叮当作响。
“王妃这是被量了一上午?”苏侧妃大剌剌地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盏茶,“宫里那些人,量个尺寸能折腾半天。依婢妾说,真真儿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岑如溪被她粗俗的话逗得直笑。
苏侧妃又灌了半盏茶,拿袖子一抹嘴:“明宫里的大傩仪,殿下和王妃天不亮就得去。
腊月二十三祭灶,二十四扫尘,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割年肉,这子排得满满当当的。
王妃头一回在王府过年,若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只管吩咐婢妾。”
“苏姐姐费心了。这是我绣的几条帕子,针脚粗糙,苏姐姐若不嫌弃,留着擦汗用。”
岑如溪从春蘅手中接过一只锦盒,打开来推到苏侧妃面前。
苏侧妃愣了愣,拿起一条帕子翻看。
帕子是素白绢底,绣着几竿青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迹,竹叶的脉络分明。
“这叫针脚粗糙?”苏侧妃瞪大眼睛,“王妃这手艺比宫里绣娘也不差什么了。”
她将帕子揣进怀里,咧嘴一笑:“那婢妾便不客气了。”
两人正说着话,柳氏也来了,手里捧着一摞帖子。
她今穿的是藕荷色小袖褙子,外罩月白半臂,发间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素净得像一幅淡彩水墨画。
“王妃,这是各府送来的年礼单子,婢妾已按远近亲疏理好了,王妃过目。”柳氏将帖子放在桌上,又将另一本小册子递过来。
“这是府里给各处田庄、铺子的年赏,按往年的例拟了数目,王妃瞧着可有增减。”柳氏道。
岑如溪翻开册子,只见上头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汴京东郊张家庄、陈留县李家渡、雍丘赵家围子……每处田庄名下注了佃户数目、本年收成、年赏银钱若。
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柳姐姐这账目做得比户部的度支册子还齐整。”岑如溪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
柳氏抿嘴一笑,眼底却有几分疲惫:“王妃过誉了,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苏侧妃在旁边“嗤”了一声:“柳妹妹就是太仔细。那些管事哪个不是老油子?你越是精细,他们越要在鸡蛋里挑骨头。依我的脾气,谁要是敢在账上做手脚,先打二十棍再说。”
柳氏无奈地摇头:“苏姐姐这脾气……”
三人说笑了一阵,柳氏和苏侧妃便各自散了。
岑如溪坐在窗下,将那些帖子一本本翻看。
安国公府的帖子也在其中,上面写着“敬备薄礼,恭贺新禧”,落款是“安国公姜”。
岑如溪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然后将帖子合上,放到了一边。
午后,天色稍霁。
岑如溪抱着雪丸子在廊下晒太阳,忽然听见院墙那边传来两个侍女低低的说话声。
“你听说了么?安国公府出大事了。”声音略尖的那个是院子里负责洒扫的丫头,叫小鹊。
“什么事?”另一个声音软糯些,是管花草的芳姑。
岑如溪本欲起身回屋,听到“安国公府”四个字,脚步便顿住了。
小鹊压低了嗓子:“昨儿个天没亮,有个老汉推着板车到国公府门口,把他自个儿和病婆娘、傻闺女一起吊死在了门前的石狮子上。
板车上还躺着一具尸首,是他家大闺女,在国公府当婢女的,听说身上没一块好肉,死得不明不白。”
芳姑倒吸了一口凉气:“阿弥陀佛!这是多大的仇?”
“可不是么。听说那老汉姓田,闺女叫田杏儿,在国公府做了两年丫鬟,一向老实本分。前几被送回家去,说是突发急症死了。她爹掀开衣裳一看,浑身都是伤,鞭子抽的、烙铁烫的、簪子扎的,那叫一个惨。
老汉便抬着尸首去国公府,门都不让进就被轰了出来,还说他是讹诈。
老汉又去开封府告状,府尹倒是接了状子,可一听说被告是安国公府,便又推三阻四,连仵作都不肯派。
老汉走投无路,便带着病婆娘和傻闺女,写了,吊死在国公府门口了。”
芳姑声音发颤:“……上头写的什么?”
“说他田家世代清白,女儿卖身入府只为给娘治病、给妹妹买药,从未做过半点亏心事。
安国公府仗势欺人,打死婢女,官府包庇,天理难容。
他田家四条人命,以死鸣冤,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听说那有好几尺长,用石头压着放在尸首脚下。
早起路人看见了,吓得赶紧报官,几条人命,这回是瞒不住了。”
岑如溪抱着雪丸子的手微微一紧。
雪丸子“喵”了一声,从她怀里跳下地,蹿到廊柱后面去了。
春蘅从屋里出来,正要说话,岑如溪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朝院墙那边努了努嘴。
春蘅会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墙下听了一阵,然后快步回来,在岑如溪耳边低语了几句。
岑如溪听罢,沉吟片刻,对春蘅道:“去把那个叫小鹊的丫头叫进来。”
春蘅应声而去,不多时便领着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进来。
小鹊生得圆脸大眼,看着倒是个机灵的。
她大约是知道自己说闲话被王妃听见了,一进门便跪了下去,吓得浑身发抖。
“奴婢该死,奴婢不该在当值时闲磨牙,求王妃饶了奴婢这回!”
岑如溪在罗汉床上坐下,抬手道:“起来说话。”
小鹊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方才说的国公府的事,是从哪里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