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陈福来开口了。
一旦开口,就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
秦牧的审讯技巧很高明——他不是问,而是引导。每问一个问题,先给陈福来一点“甜头”,比如“你说了这个,我就帮你还一千两赌债”“你说了那个,我保你儿子平安”。陈福来为了儿子,为了自己那条命,把他知道的、参与过的、经手的每一笔交易,都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全部交代了出来。
苏晚棠坐在屏风后面,手里拿着纸笔,快速记录着要点。
她的字写得又快又工整,这是前世在检察院养成的习惯——庭审记录、讯问笔录,都要在第一时间准确无误地记下来,不能有半点差错。
陈福来说了很多。
他说永安十四年江南乡试,他经手转给刘文忠的银子是五千两。但刘文忠不是主谋,主谋是当时的江南学政周世廉。周世廉收了考生的银子,让刘文忠“配”。刘文忠只是个执行者,替罪羊。
他说永安十五年京城会试,他帮翰林院王大人收了三千两。王大人收了银子,在阅卷时做了手脚,把倒数第三名的试卷跟正数第三名的试卷互换了。那个花三千两买功名的考生,原本连乡试都没过。
他说安阳侯府,他跟安阳侯府的管家何忠来往最密切。何忠经手的贿赂,大部分都通过福源绸缎庄中转。他帮安阳侯府转给各级官员的银子,加起来超过两万两。至于安阳侯本人知不知道,他不敢确定,但何忠每次来,都是打着安阳侯的旗号。
他说康宁侯府,他跟康宁侯府的账房先生有往来。康宁侯府跟安阳侯府是姻亲关系,两家经常有银钱往来,福源绸缎庄就是他们的“中转站”。
他说田家,田家是福源绸缎庄的东家,每年要从绸缎庄的利润中拿走四成。田家老太爷知道绸缎庄在做什么生意吗?他摇了摇头:“老太爷只认钱,不认事。只要每年能交上银子,他不管我怎么赚的。”
苏晚棠听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田家老太爷——田氏的父亲,只要银子,不管来源。这意味着田家的基并不净,但田氏本人未必知道绸缎庄的生意内幕。田氏跟陈福来之间的联系,更多的是通过娘家这层关系,而不是直接参与贿赂网络。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田氏用庶女的婚事跟安阳侯府做交易,跟陈福来经手的贿赂网络是两条线。一条是田氏个人的贪欲,一条是陈福来背后的利益网络。两条线偶尔有交叉,但本质上是独立的。
这对苏晚棠来说,是个好消息。因为这意味着,她可以用“投毒案”来打击田氏,用“贿赂案”来对付陈福来,两条线互不扰。
陈福来又说了一件事,让苏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永安十四年三月,田家老太爷让我帮他办一件事。他说田家有个远亲叫周德茂,欠了田家三百两银子,写了借条。但周德茂赖账不还,让我去收账。我去找了周德茂,没找到人,据说他去了京城,找他妹妹。”
周德茂的妹妹。
周德茂的妹妹,就是周氏——苏婉棠的生母。
苏晚棠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后来呢?”秦牧问。
“后来我查到周德茂确实来了京城,去了礼部侍郎苏文渊的府上。但苏府的太太——就是田家的姑——不让他进门,还让人把他赶走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陈福来的声音低了下去,“周德茂就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三百两银子也没收回来。田家老太爷不太高兴,但也没再追究。”
周德茂消失了。
苏晚棠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周德茂是不是已经死了?如果死了,是怎么死的?
她把这个问题记下来,留待以后查证。
秦牧又问了一些细节,陈福来一一交代。最后,秦牧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经手的那些账目,有没有留存底账?”
陈福来犹豫了一下,点头:“有。我留了一本底账,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我怕哪天出了事,没有保命的东西。”
“藏在哪里?”
“福源绸缎庄后院,东厢房的夹墙里。从左边数第三块砖,可以抽出来,账本就在里面。”
秦牧点了点头,让人把陈福来带了下去。
赵珩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了苏晚棠一眼。
“三姑娘,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
苏晚棠想了想,回答:“大部分是真的,但可能有所保留。比如安阳侯知不知道这件事,他说‘不敢确定’,我觉得他是在保护自己。安阳侯是侯爷,如果他说安阳侯知情,那就是勾结朝廷命官,罪名更大。他说‘不敢确定’,将来翻供也有余地。”
赵珩赞许地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只要账本到手,安阳侯知不知情都不重要了。那些银子从安阳侯府出来,何忠是安阳侯的人,这就够了。”
苏晚棠没有接话。
赵珩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三姑娘,你刚才一直在记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苏晚棠把手中的纸递过去。
赵珩接过那张纸,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一样。每一条记录都标注了时间、人物、金额、事件,条理清晰,一目了然。纸的背面,还画了一张简易的关系图,把陈福来交代的所有人物和事件串联了起来。
赵珩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苏晚棠的目光有些复杂。
“三姑娘,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低低的,“如果你是个男子,凭你这身本事,完全可以在朝堂上大展拳脚。”
苏晚棠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殿下,女子未必不如男。只是这个世道,不给女子机会罢了。”
赵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但很真诚,跟他平里在人前那种温润而疏离的笑容完全不同。
“三姑娘说得对。”他收起笑容,正色道,“账本的事,我会安排人去取。今天辛苦你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多谢殿下。”
苏晚棠站起身,行了一礼,跟着灰衣人离开了书房。
赵珩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久久没有动。
“殿下,”秦牧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他身后,“这位苏三姑娘,不简单。”
“我知道。”赵珩的声音很轻,“她不只是不简单,她是……不可多得。”
秦牧看了赵珩一眼,欲言又止。
赵珩没有注意到秦牧的表情,他的目光还停留在院门的方向。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