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田氏被禁足的消息在苏府传开后,府中的风向立刻变了。
最先来示好的,是柳姨娘。
柳姨娘是苏文渊的妾室,生有二姑娘苏婉宁和庶子苏明哲。她早年也是丫鬟出身,但与周氏不同,她懂得讨田氏欢心,在夹缝中活得还算滋润。田氏掌家时,她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多走一步路,安安静静地窝在自己的小院里,像个透明人。
现在田氏倒了,她倒是第一个跳出来的。
“三姑娘,这是我亲手炖的银耳莲子羹,你尝尝。”柳姨娘殷勤地把一只青花瓷碗放在苏晚棠面前,笑容堆满了脸,“你身子不好,要多补补。”
苏晚棠看着那碗羹,没有动。
不是她不领情,而是她现在对任何经他人之手的食物都保持警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的身体里还残留着砒霜的毒素,每天都要喝林大夫开的解毒药,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彻底清除。
“多谢柳姨娘。”苏晚棠的语气温和但不热络,“我最近在喝药,大夫说不宜吃其他东西。您的心意我领了。”
柳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就恢复了自然,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那就等姑娘好了再吃。”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便告辞了。
青禾送走柳姨娘,关上门,撇了撇嘴:“姑娘,这个柳姨娘以前可从没给您送过什么东西。现在太太一倒,她就贴上来了,真势利。”
“她不势利,她只是聪明。”苏晚棠拿起针线,继续绣那件搁置了许久的绣品,“在田氏手底下讨生活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柳姨娘能安安稳稳活到现在,还生了一儿一女,靠的就是审时度势。”
“那姑娘要不要拉拢她?”青禾问。
“不必。”苏晚棠摇头,“这种人,你对她有用,她才会对你好。现在我不过是个庶女,身上又中了毒,她能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不过是试探罢了。等我哪天真的有用了,她自然会靠过来。”
青禾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苏晚棠没有再多说,手中的针线不停。她在绣一条帕子,帕子上绣的是兰花——不是那种富贵华丽的牡丹,也不是那种娇艳欲滴的桃花,而是清冷孤高的兰草。这很符合她现在给自己立的人设:不争不抢,安安静静,但骨子里有风骨。
第二天,来探望的人更多了。
先是各房的管事婆子,她们来“请安”是假,来探听消息是真。田氏倒了,府里的中馈暂时由二姑娘苏婉宁管着,但谁都知道,苏婉宁是庶女,又是嫁出去的姑娘,不可能长管。最终这管家权落在谁手里,是所有人都关心的事。
有人猜是柳姨娘,有人猜是苏婉清的娘,还有人猜可能会从外面请人来管。但没有人猜到,苏晚棠会成为这个问题的答案。
苏晚棠自己也没猜到。她不需要管家权,那东西看着风光,实际上是个烫手山芋——管好了是应该的,管不好全是你的错。她现在要做的,是养好身体,把赵珩那边的差事办好,同时在苏文渊面前继续巩固“有价值的好女儿”的形象。
管家权的事,她不争,也不让。谁爱争谁争去。
第三天,苏婉宁来了。
苏婉宁是柳姨娘生的,比苏婉棠大两岁,去年嫁给了翰林院编修周明远。周明远是个清贫的读书人,家中不富裕,但人品端正,对苏婉宁也不错。苏婉宁嫁过去后,子过得虽然简朴,但胜在舒心。
这次苏文渊把她叫回来主理中馈,她其实是不太情愿的。她已经出嫁了,回来管家名不正言不顺,但父亲发了话,她也不能拒绝。
“三妹妹,身子好些了吗?”苏婉宁坐在床边,拉着苏婉棠的手,目光真诚。她是几个姐妹中对苏婉棠最好的一个,虽然以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帮衬,但暗地里送过几次东西,苏婉棠都记在心里。
“好多了,多谢二姐姐关心。”苏婉棠的声音轻轻的,“二姐姐回来管家,辛苦你了。”
“辛苦倒不怕,就怕管不好。”苏婉宁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太太虽然在佛堂里,但她的那些老人还在府里。厨房的王嫂子、针线房的赵嬷嬷、账房的刘先生,都是她的人。我要动他们,名不正言不顺;不动他们,他们阳奉阴违,什么事都做不成。”
苏晚棠听着,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二姐姐,我倒是有个主意。”她坐直了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太太的人,你动不得,但可以换成‘自己人’。不是换掉,是添人。比如厨房,你可以再添一个副管事,分走王嫂子的权。账房可以再添一个副账房,跟刘先生对账。慢慢地,实权就到了你的人手里,那些人就成了摆设。等时间久了,他们自己就觉得没意思,该走就走了。”
苏婉宁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我怎么没想到?”
“二姐姐是一心想着怎么把事情做好,没往这上面想。”苏晚棠笑了笑,“其实治理一个家,跟治理一个国家差不多。不是要把对手打倒在地,而是要让他动弹不得。打倒了,他还会爬起来;让他动弹不得,他就只能看着你做事。”
苏婉宁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妹妹,心中暗暗吃惊。她印象中的苏婉棠,是个怯懦胆小、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姑娘。可眼前这个人,说话条理清晰,思维缜密,谈吐间有一种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度。
落水一场,像是换了一个人。
但这念头只在苏婉宁脑中转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不管怎样,这个妹妹是站在她这边的,这就够了。
“三妹妹,谢谢你。”苏婉宁站起身,“我会照你说的去做。你好好养病,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二姐姐慢走。”
送走苏婉宁,苏晚棠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她刚才教苏婉宁的那些,不是什么高深的手段,而是职场中常见的“制衡术”。在现代检察院里,处室领导为了不让某个人一家独大,经常会在关键岗位上安排两个人相互制衡。这不是阴谋,是阳谋。
但她教苏婉宁这些,不只是为了帮苏婉宁管家,更是为了布局。
田氏被关在佛堂里,但她的人还在府里。这些人就像埋在土里的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苏晚棠需要把这些雷一个一个地排掉,或者至少让它们失去爆炸的能力。
通过苏婉宁的手来做这件事,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她自己不能出面——她现在的人设是“体弱多病、与世无争”的庶女,太早暴露锋芒,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一切都要慢慢来。
三后,城南听雨轩。
苏晚棠第二次来这家茶肆,比第一次从容了许多。她换了一身不显眼的灰蓝色褙子,头上只了一银簪,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市井女子。青禾依然留在门口望风,灰衣人依然沉默地引路。
赵珩已经在厢房里等着了。他面前的桌上,摆着厚厚一摞卷宗,比上次多了一倍不止。
“三姑娘请坐。”赵珩今天的语气比上次郑重了几分,显然不是来闲谈的。
苏晚棠坐下,开门见山:“殿下,上次的卷宗我看完了,分析报告也送过来了。殿下可有什么疑问?”
赵珩没有回答,而是从那一摞卷宗中抽出一份,推到苏晚棠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苏晚棠接过来,展开细看。
这是一份新的卷宗,记录的是永安十五年京城会试的一桩舞弊案。案情与之前的江南乡试案如出一辙——考题泄露,考生作弊,考官受贿,中间人暴毙。不同的地方在于,这起案件的中间人,不再是无名小卒,而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福源绸缎庄掌柜,陈福来。
也就是田家的远亲,那个右手食指戴着翠绿玉扳指的男人。
苏晚棠的目光在“陈福来”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看。
卷宗里记录了对陈福来的审讯。陈福来否认自己参与舞弊,声称绸缎庄只是正常的生意买卖,不知道什么泄题、什么贿赂。因为没有直接证据,陈福来被关押了三个月后释放。
但卷宗的最后,附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永安十五年二月初八,福源绸缎庄收纹银三千两,代转翰林院王大人。”
下面有陈福来的画押和印章。
这张纸条的格式,跟苏晚棠从康宁侯府顺来的那张收据一模一样。
苏晚棠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抬起目光直直地看向赵珩。
“殿下,这张纸条是从哪里来的?”
赵珩没有隐瞒:“是安阳侯府的一个管事临死前交出来的。那个管事是安阳侯的心腹,参与了多次贿赂往来。他死之前,把经手的账目都抄了一份,藏在安阳侯府的书房夹墙里。我的人花了大半年才找到。”
安阳侯府。
苏晚棠的脑海中那条断裂的线索,终于在“安阳侯”三个字上接上了。
安阳侯——安阳侯府管事——陈福来——福源绸缎庄——田家——田氏——苏婉清——安阳侯府的婚事。
这不是一条单线,而是一张网。一张把田家、安阳侯府、福源绸缎庄、乃至某些朝廷官员紧紧缠绕在一起的网。
而这张网的中间节点,就是福源绸缎庄的陈福来。
苏晚棠压下心中的波澜,声音平稳如常:“殿下,这些卷宗我可以带回去看,但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说。”
“我想见一个人。”
“谁?”
“福源绸缎庄的陈福来。”
赵珩的目光锐利了起来,盯着苏晚棠看了片刻,缓缓道:“三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陈福来现在是关键证人,如果我把他暴露在你面前,就等于把你卷进了这个案子里。你不是说过,只做‘影子幕僚’,不参与行动吗?”
“殿下说得对。”苏晚棠不慌不忙,“但有些东西,从卷宗里是看不出来的。我需要亲眼看到陈福来这个人,亲耳听到他说话,才能判断他到底知道多少、参与了多深。这不是‘参与行动’,这是‘阅卷’。就跟大夫看病需要望闻问切一样,我看案子,也需要见到人。”
赵珩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我可以安排你见他,但不能在京城。陈福来现在被我的人暗中监视,你在京城见他风险太大。过几天我要去一趟城外的庄子,到时候让人把他带去,你们在那里见。”
“多谢殿下。”苏晚棠站起身,行了一礼。
她没有再耽搁,带着青禾离开了茶肆。
回到苏府,苏晚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着赵珩新给的卷宗,开始逐页分析。
她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这些卷宗看了两遍,然后在纸上画出了一张关系图。
图的中心,是福源绸缎庄的陈福来。
从陈福来向外延伸,有六条线:
第一条,指向安阳侯府。安阳侯府的管事经手了多笔贿赂,都通过陈福来中转。安阳侯本人是否知情、是否参与,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第二条,指向田家。田家是福源绸缎庄的东家,陈福来是田家的远亲兼掌柜。田氏作为田家的女儿,跟陈福来之间肯定有联系。但田氏在这个网络中扮演什么角色,现在还不好说。
第三条,指向翰林院王大人。王大人是永安十五年会试的同考官,涉嫌收受贿赂,为考生篡改试卷。但卷宗中没有直接证据,只有那张纸条。
第四条,指向江南乡试的主考官刘文忠。刘文忠已经被流放,但苏晚棠怀疑他是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可能还在朝中。
第五条,指向康宁侯府。从康宁侯府顺来的那张收据证明,康宁侯府跟陈福来之间也有金钱往来。收据上写的是“代转安阳侯府”,说明这笔钱是安阳侯府的,只是通过康宁侯府过了一下手。
第六条,指向苏婉棠自己——准确地说,是指向原主生母周氏的那张借条。借条上模糊的“陈”字签名,很可能就是陈福来。
这六条线的交汇点,是同一个名字:陈福来。
苏晚棠放下笔,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她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陈福来就是整个贿赂网络的核心节点。只要撬开他的嘴,就能把这张网上的所有鱼一网打尽。
但问题在于,陈福来是个老狐狸。他在大牢里关过三个月,一个字都没吐。现在想让他开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苏晚棠想起前世跟员额检察官林姐去提审犯罪嫌疑人的场景。林姐总是说:“审讯不是供,是博弈。你要让对方觉得,跟你说实话对他有好处,不说实话对他有坏处。好处和坏处,都要让他看得见、摸得着。”
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找到能让陈福来“觉得说实话有好处”的那个点。
而这个点,可能就藏在那些卷宗里。
苏晚棠又重新翻开卷宗,这一次,她不再关注案件本身,而是关注陈福来这个人——他的出身、他的经历、他的家庭、他的弱点。
卷宗里记录得不多,但有一条信息引起了她的注意:陈福来有一个独生子,名叫陈兴业,今年十九岁,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经常出入赌场,欠了一屁股债。
苏晚棠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知道该怎么撬开陈福来的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