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城南茶肆,名唤“听雨轩”,是京城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藏在一条偏僻的巷子深处。若不是有人引路,苏晚棠绝不会想到,七皇子赵珩会选择这样的地方与她见面。
青禾留在茶肆门口望风,苏晚棠独自跟着引路的灰衣人穿过天井,绕过一道月亮门,走进一间雅致的厢房。
厢房不大,布置简朴,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烟雨江南。窗子半开,可以望见院子里的一丛青竹,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赵珩已经在了。
他今穿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头发只用一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谁家的翩翩公子,丝毫没有皇子的架子。但苏晚棠注意到,他腰间那把短刀的刀鞘上,镶嵌着暗纹龙饰——那是皇族才会用的纹样。
“苏三姑娘请坐。”赵珩抬手示意,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度。
苏晚棠行了一礼,在对面坐下。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和赵珩各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疾不徐,像是来赴老友之约,而不是见一个皇子。
赵珩看着她倒茶的手势,微微挑眉。一个礼部侍郎的庶女,倒茶的姿态如此从容,不卑不亢,倒是有趣。
“三姑娘可知我为何请你来?”赵珩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茶雾,落在苏晚棠脸上。
“殿下说在查一桩案子,遇到了疑难,想请小女子参详。”苏晚棠不卑不亢地回答,目光坦然,“殿下抬爱,小女子才疏学浅,未必能帮上忙。”
“你太谦虚了。”赵珩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苏晚棠接过折子,展开细看。
这是一份案件卷宗的摘要,记载的是永安十六年江南乡试的一桩舞弊案。案情大致是:江南乡试放榜后,有落第举子联名上告,称主考官刘文忠收受贿赂,将几名不通文墨的富家子弟录为举人。朝廷派员调查,最终查实其中两名考生确有舞弊行为,刘文忠被查办,涉案考生功名被革。
表面上看,这案子已经结案,证据确凿,判决公允。
但苏晚棠看了一遍之后,发现了问题。
“殿下,这份卷宗里提到,刘文忠受贿的中间人是一个叫‘李三’的人。但这个李三在案件侦办过程中突然暴毙,没有留下任何口供。”苏晚棠指着卷宗中的一处,抬起头看向赵珩,“没有中间人的证词,刘文忠受贿的证据链就不完整。那两名考生的供词也只能证明他们自己的舞弊行为,无法证明刘文忠收受了他们的贿赂。这案子,怎么定罪的?”
赵珩的目光亮了起来。
“继续看。”他说。
苏晚棠继续往下看。卷宗后面附了一份判决书,上面写着刘文忠“收受银两,徇私枉法,罪证确凿,判处流放”。但定罪的主要依据,竟然是一封匿名举报信。
一封匿名举报信,就成了定罪的主要证据?
这在现代的法庭上,连立案的标准都达不到。
“这案子判得有问题。”苏晚棠放下折子,直言不讳,“匿名举报信不能作为定罪的唯一依据,这是最基本的证据规则。何况中间人已死,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刘文忠收了钱。这个案子,要么是真凶另有其人,要么是有人故意栽赃。”
赵珩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三姑娘,”他终于开口,“你一个闺阁女子,如何懂得这些?”
来了。
苏晚棠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准备好了答案。
“回殿下,小女子自幼喜欢看书,家父的书房里有一些律法方面的书籍,小女子闲来无事便翻翻。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一些皮毛。”她的语气谦逊,但眼中没有躲闪,“再说,这些不过是常理——断案讲证据,天下皆同。没有证据就不能定罪,这难道不是人人都该懂的道理吗?”
赵珩被她说得笑了:“你说得对,这是人人都该懂的道理,但懂的人并不多。”
他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压低:“三姑娘,我也不瞒你。去年江南乡试的舞弊案,真正的幕后黑手不是刘文忠。刘文忠是个替罪羊,真正的涉案人员,至今仍在朝中逍遥法外。”
苏晚棠心中一震。她知道接下来赵珩会说什么,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平静地问:“殿下要查的,就是这桩案子?”
“不止。”赵珩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折子,“今年的会试,也出了同样的问题。有人在考前泄露了试题,有考生提前拿到了考题,答案写得天衣无缝。我查了几个月,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但苏晚棠已经猜到了几分。
“殿下需要小女子做什么?”她直接问。
赵珩看着她,目光深邃:“我需要你帮我看看这些卷宗,找出证据链上的缺口。你是女子,不会引人注意,比我的暗卫更适合做这些事。”
这是要把她当成编外人员来用了。
苏晚棠没有立刻答应。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脑子飞速运转。
答应赵珩,意味着她将卷入朝堂争斗,变成七皇子党的一员。这会给她带来巨大的风险——田氏、苏婉清、甚至苏文渊,都可能因此与她反目。
但不答应,她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赵珩既然选择找她,说明他已经把她纳入了视线。拒绝一个皇子的“请求”,后果可能更糟。
何况,这确实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她从苏府的深宅大院里走出去,接触更高层次的人和事的机会。
“殿下,”苏晚棠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水,“我可以帮殿下看卷宗,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只负责从卷宗中找问题,不参与任何行动,不当证人,不出庭作证。换句话说,我是殿下的‘影子幕僚’,不是殿下的人。”
赵珩微微眯眼,似乎在品味她这句话的深意。
不参与行动,不当证人——这是要跟他的夺嫡之路划清界限。她想帮他,但不想被他绑上战车。
这个庶女,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可以。”赵珩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三姑娘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那就有劳殿下,先把跟这桩案子相关的所有卷宗送来。”苏晚棠站起身,行了一礼,“小女子在府中不便,殿下可派人把卷宗送到城东的如意斋,那是家父常去的书铺,掌柜的跟我熟,可以代为转交。”
赵珩点点头:“好。”
苏晚棠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殿下,还有一件事。”
“请讲。”
“小女子虽然帮殿下看卷宗,但殿下的身份特殊,我们之间的往来不宜被人知道。今之后,殿下若有事找我,不必亲自出面,让人传个话就好。”
赵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三姑娘考虑得周到。”
苏晚棠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厢房。
青禾在门口等得心急如焚,见自家姑娘出来,赶紧迎上去,压低声音问:“姑娘,没事吧?”
“没事。”苏晚棠拢了拢披风,快步走出茶肆,“回去吧。”
主仆二人穿过巷子,拐上大街,汇入了人群中。
苏晚棠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男子,一直远远地跟着她们,直到她们进了苏府的后门,才转身离去。
……
苏府,正房。
田氏坐在榻上,听一个灰衣婆子低声禀报。
“……三姑娘去了城南的听雨轩,见了……见了七殿下。”
田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七殿下?”她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那个小贱人,竟然敢私会皇子?”
灰衣婆子缩了缩脖子:“奴婢亲眼所见。三姑娘进了一间厢房,在里面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
“面色如常?”田氏冷笑一声,“她倒是会装。一个未婚的姑娘家,偷偷摸摸去见男人,传出去,咱们苏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去,把清儿叫来。”
灰衣婆子领命而去。
片刻后,苏婉清来了,看到母亲铁青的脸色,心中一惊:“娘,怎么了?”
“你那个好庶妹,”田氏咬牙切齿,“今天去私会七殿下了。”
苏婉清的眼睛猛地睁大,先是一惊,继而眼中涌上浓浓的嫉恨。
七殿下,那是她求而不得的人。京城多少贵女想嫁进七皇子府,七殿下都看不上眼。现在,那个卑贱的庶女,竟然……
“娘,我们不能再留她了。”苏婉清的声音冰冷,“她今天能攀上七殿下,明天就敢爬到我们头上。到时候我们母女在府里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我知道。”田氏坐下,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发出单调的声响,“但要除掉她,不能像上次那样简单。上次她跳湖没死成,已经引起了你父亲的注意。这次,我们要做得净利落,不留把柄。”
“娘有什么主意?”
田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
苏婉清看清那瓷瓶上的字样,瞳孔猛地一缩。
“娘,这是……”
“这是慢性毒药,”田氏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每在饭食中下一丁点,不会立刻毒发,也不会被人察觉,只会让人慢慢虚弱,像是生了病。等拖上两三个月,人没了,谁也查不出什么。”
苏婉清盯着那只瓷瓶,眼神闪烁不定。
“娘,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被人发现……”
“怕什么?”田氏冷冷道,“府里的事,哪一件不是我管?厨房、药房、下人,都在我手里。出了一点纰漏,我自有办法遮掩。再说,她身边那个青禾,不过是个小丫头,翻不起什么浪。”
苏婉清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好,就按娘说的办。”
田氏把瓷瓶收回抽屉,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笑容。
“小贱人,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窗外,秋风萧瑟,一片枯叶从树上飘落,无声无息地坠入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