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X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办公楼里，五楼西侧的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苏晚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数据，只觉得那些数字像蚂蚁一样在眼前爬动。她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没有完整睡过一个觉了，大脑像一台过载运转的机器，随时都可能烧毁。
但她不能停。
“W案件”的卷宗堆满了整张办公桌。十七本案卷，每本少则五六十页，多则上百页。这是她入职三年来经手的最复杂的案件——涉案金额过亿，犯罪嫌疑人十二名，证人证言四十三份，书证物证更是数不胜数。
作为检察官助理，苏晚棠的主要工作就是协助员额检察官处理这些案卷材料。审查证据的合法性、梳理证据链的完整性、制作审查报告、起草初步的法律文书……这些繁琐而重要的工作，全部压在她一个人的肩上。
“晚棠，还没走呢？”
值班的保安老周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地响。
苏晚棠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周叔，我把这点弄完就走。”
老周摇摇头，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别把自己累坏了。我听说上周你又晕了一次？”
“低血糖，没事。”苏晚棠随口敷衍了一句，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了卷宗上。
老周见她这副模样，知道劝不动，只得叮嘱道：“那你自己注意，十一点半我要锁大楼门了。”
“好的周叔，我马上。”
“马上”这个词，苏晚棠两个小时前就说过了。
等老周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苏晚棠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今年二十六岁，研究生毕业后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检察院，被分配到公诉一处。三年来，她跟着员额检察官办理了近百起案件，从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得心应手，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有人劝她：“你一个女孩子，找个轻松点的工作不好吗？何必这么拼命？”
她不是不想轻松，而是不能。
基层检察院案多人少是不争的事实。她所在的公诉一处，员额检察官只有五名，每人每年要办七八十起案件。作为助理，她要协助其中两位检察官的工作，这意味着她每年要经手一百多起案件。每个案件都要阅卷、摘卷、制作报告、起草文书，有时候还要跟着去看守所提审、去法院开庭。
这些工作不需要她独立做决定——那不是助理的职责。但每一项都需要她亲力亲为，容不得半点差错。
尤其是“W案件”。这是省院挂牌督办的大案，牵涉到建设局多名官员受贿问题。卷宗里有一份关键证据——一张借条复印件，金额三百万元，借款人是建设局某处长，出借人的名字却被涂抹得看不清。
员额检察官林姐看完卷宗后说：“这个案子不好办，证据链有缺口。晚棠，你再把卷宗过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
苏晚棠已经把这个案子翻来覆去看了五遍了。今晚，她又重新梳理了一遍证据材料，把每个证据的证明内容、证明对象、与案件的关联性都列成了表格。她发现了一个细节——那张被涂抹的借条上，虽然出借人的名字看不清，但签名处的笔迹和画押的指纹，与卷宗中另一份文件上的信息高度吻合。
这意味着什么？
苏晚棠精神一振，赶紧翻开另一本案卷，找到那份文件。那是一份工程承包合同，承包方的法定代表人签名处……果然！
她的心跳加快了。
这两个签名虽然一个是草书一个是楷书，但从运笔习惯来看，很可能是同一个人写的。而那个承包方的法定代表人，是本案尚未归案的重要嫌疑人。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借条上的出借人身份就能确定，案件的证据链就能闭合。
苏晚棠按捺住激动，把相关页面折了角，又在便利贴上写下要点，贴在林姐的办公桌上。明天一早林姐来了就能看到，如果林姐认可这个发现，就可以补充侦查，进一步完善证据。
做完这些，她才真正放松下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染成了暧昧的橘红色。苏晚棠看着那片暗沉的天幕，忽然觉得口发闷，呼吸有些不顺畅。
大概是太累了吧。
她没太在意，站起身收拾桌上的卷宗。就在这时，眼前突然一黑，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下意识想去扶桌子，手却没能触到任何东西。
身体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那一刻，苏晚棠的意识还是清醒的。她听到椅子倒地的声响，看到散落一地的便利贴，感觉到右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是那张借条复印件，她刚才一直在比对的那张。
“周……周叔……”
她想喊人，声音却小得像蚊子。
心脏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剧痛。苏晚棠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在黑暗中一点点消散。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听到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隐约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但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最终，一切归于沉寂。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晚棠感觉自己在一条长长的隧道里飘荡，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她试图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耳畔隐约有哭声，还有人在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像隔了很远。
“姑娘……投湖……还有气……”
“快去请大夫！”
“天哪，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就……”
这些声音既熟悉又陌生，像小时候听过的收音机里的老故事，带着一种不真切的距离感。
苏晚棠想要说话，喉咙却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意识又开始涣散，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地散开，散开。
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要彻底消失在黑暗中的时候，一股奇异的力量将她猛地拽了回来。那股力量来自于她的右手——准确的说是她右手里攥着的东西。
是那张借条的复印件。
在现代世界，她的身体倒下后，借条被揉成了一团。而此刻，那张借条仿佛变成了一个锚，将她的意识牢牢钉在了某个地方。
不对。
这不是借条。
这是……
苏晚棠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W案件的卷宗、那张借条上的签名、笔迹比对的结论、林姐夸奖她的笑容、办公室的灯光、窗外的夜空——
所有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旋转，最后撞在了一起，化作一片耀眼的白光。
苏晚棠感觉自己被那道光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