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软禁的子,苏晚棠过得比想象中自在。
田氏不许她出门,她便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每读书、练字、绣花,子过得平静如水。青禾每去大厨房取饭,顺便打听府里的消息,回来一五一十地禀报。
“姑娘,太太那里最近来了好几拨人,都是说亲的媒婆。”青禾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忿忿,“太太都给回了,说什么‘三姑娘还小,不急着议亲’。可我听说,太太是在挑,要找个能把姑娘远远嫁出去的。”
苏晚棠手中的笔不停,继续临摹着一份字帖,语气淡淡的:“她当然要挑。上次安阳侯的事被父亲搅了,这次她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把我往火坑里推,但找个远地方的、穷酸点的人家,父亲也说不出什么。”
“那怎么办?”青禾急得不行,“姑娘你就不着急吗?”
“急有什么用?”苏晚棠放下笔,吹了吹纸上未的墨迹,“与其着急,不如等着。”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
苏晚棠没有解释。她在等两件事:第一,青禾打探回来的消息;第二,赵珩那边会不会有动静。
七皇子邀请她去府上,田氏软禁了她,她去不了。但如果赵珩真有诚意,就不会因为一次软禁就放弃。她需要看看,这位七皇子到底有多大的耐心和决心。
至于田氏要给她找婆家的事——苏晚棠倒不太担心。苏文渊上次既然能替她挡了安阳侯的婚事,说明这个父亲还是有底线的。只要她能在苏文渊面前保持“有价值的好女儿”的形象,田氏就不敢做得太过分。
第三天,青禾终于带回了消息。
“姑娘,我按你说的,远远地看了那家绸缎庄两天。”青禾关上门,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那铺子确实不太对劲。”
“怎么说?”
“头一天,我看到好几个穿着官袍的人进出,都是走后门,不走前门。第二天,我看到一个管事的模样的人,从后门送出来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两人站在巷子里说了好一会儿话,那锦袍中年人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苏晚棠的眼睛微微眯起:“看清楚那个锦袍中年人的脸了吗?”
“没看太清,但他走路的姿势很怪,一瘸一拐的。”
一瘸一拐。
苏晚棠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又问:“那铺子的陈掌柜,你见到了吗?”
“见到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儿,留着山羊胡,眼睛很亮,看起来就是个精明的生意人。”青禾想了想,补充道,“对了,他右手食指上戴着一个很大的玉扳指,翠绿色的,特别显眼。”
玉扳指,翠绿色。
苏晚棠把这些细节一一记下,又问:“安阳侯府那边呢?有没有什么消息?”
青禾摇头:“安阳侯府的门禁很严,近不了。不过厨房的王嫂子说,她听说安阳侯最近身体不好,请了好几个大夫去看,都没什么起色。”
安阳侯身体不好?
苏晚棠的眉心微微一跳。
一个身体不好的侯爷,为什么要急着娶填房?而且还愿意出五千两银子的高价聘礼,娶一个三品官的庶女?
除非,他娶亲的目的,不是为了传宗接代,而是为了别的。
比如,冲喜。
又或者,是为了掩盖什么。
苏晚棠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她的脑海中,那个关于“借条”“绸缎庄”“安阳侯”的拼图,正在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
“青禾,后天康宁侯府的赏花宴,你还记得吗?”
“记得。可是姑娘,你被太太禁足了,去不了啊。”
“谁说我要经过太太同意?”苏晚棠嘴角微微上扬,“后天,父亲要去康宁侯府赴宴。如果我在父亲出门之前,出现在他的书房里,你觉得他会赶我走吗?”
青禾瞪大了眼睛:“姑娘,你要偷着出去?”
“不是偷着出去,”苏晚棠纠正道,“是光明正大地出去。父亲带我去的,谁敢拦?”
“可是太太那里……”
“太太那里,自有我去说。”苏晚棠的语气笃定。
青禾虽然心里打鼓,但见自家姑娘有成竹的样子,也不再劝阻,转而担心起别的事:“姑娘,你去赏花宴,穿什么呀?你那些衣裳都旧了,料子也不好,去了岂不是让人笑话?”
苏晚棠看了看自己衣柜里那几件半旧的衣裳,沉吟片刻:“不急,我自有办法。”
……
第二一早,苏晚棠去了苏文渊的书房。
这一次,她没有端着食盒,而是带着一张纸。
苏文渊正在批阅公文,见女儿来了,放下笔,神色比上次温和了许多:“婉棠,有事?”
“女儿有一事相求。”苏晚棠行了一礼,把手中的纸递上去,“女儿写了一份关于科举考场管理的建议,想请父亲过目。若有不当之处,还请父亲指正。”
苏文渊接过那张纸,初时只是随意浏览,看着看着,神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纸上写的,是关于科举考场管理的十二条建议。每一条都切中要害,直指现行制度的漏洞。比如“考官回避制度”应该扩大到师生的门生关系,而不是仅限于直系亲属;“号舍分配”应该由抽签决定,而不是由礼部官员手动编排;“试卷糊名”应该在誊录之前再加一道密封程序……
这些建议,有些是苏文渊想到过的,有些则是他从未想过的。但每一条都言之有物、有据可循,不是凭空臆想,而是基于对现行制度的深入了解和逻辑推演。
一个十五岁的深闺庶女,从哪里知道这些?
“这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苏文渊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苏晚棠。
苏晚棠低下头,做出一副被看穿后的惶恐模样:“女儿不敢欺瞒父亲。这些想法,有的是女儿看书时想到的,有的是听父亲和同僚说话时记下的,女儿只是把它们整理了一下,不敢居功。”
这个回答很聪明——既没有承认是自己“独创”,也没有否认自己的贡献,而是把功劳分了一部分给苏文渊,让他觉得自己也有份。
苏文渊果然没有起疑,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你很有心。这些建议,我会斟酌采纳。”
“多谢父亲。”苏晚棠福了福身,抬头时,眼中带着几分期盼,“父亲,女儿还有一事相求。”
“说吧。”
“后康宁侯府的赏花宴,女儿想去。女儿知道太太不许,但女儿觉得,多结交一些人,对女儿、对苏家都有好处。”
苏文渊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道:“你说得对。我会跟你太太说,后我带你去。”
“多谢父亲!”
苏晚棠退出书房,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第一步,成功。
……
两后,康宁侯府。
秋的阳光很好,金色的光洒在侯府的花园里,菊花盛开,桂香浮动,一派富贵闲适的景象。
今的赏花宴比秋月诗会更加盛大,京城大半的世家贵族都来了。男宾在前院饮酒作诗,女眷在后花园赏花品茗,两处互不扰。
苏晚棠今穿了一身新衣裳——鹅黄色的褙子,配月白色的裙子,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这身行头是她用原主积攒的月例银子置办的,不算名贵,但胜在清雅得体,衬得她整个人如出水芙蓉般清新脱俗。
苏婉清也在场,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褙子,头戴赤金凤尾钗,珠光宝气,明艳照人。她看到苏晚棠的打扮,嘴角微微撇了撇,没有说话,转身跟沈若兰寒暄去了。
苏晚棠也不在意,一个人慢慢地在花园里走着,观察着各色人等。
她注意到,安阳侯府也来了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宝蓝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头面,面容刻薄,目光精明的妇人,正跟田氏坐在一处说话,两人相谈甚欢。
那大概就是安阳侯的弟媳——康宁侯府二小姐沈若兰的姨母,也就是田氏牵线的中间人。
苏晚棠不动声色地走近了一些,在一丛菊花旁边停下,假装赏花,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侯爷的病总不见好,我们老爷也急得很。”那妇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所以我才急着替他寻一门亲事,冲冲喜。苏太太,你家的三姑娘……”
田氏叹了口气,声音也压低了:“实不相瞒,老爷那边……上次不太高兴,说安阳侯年纪大了些。我正犯愁呢。”
“年纪大算什么?侯爷身子骨硬朗着呢,就是染了点风寒。”那妇人笑道,“再说了,三姑娘嫁过去就是侯夫人,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苏太太,你再跟苏大人说说,聘礼的事好商量,五千两不够,六千两也行。”
六千两。
苏晚棠在心里冷笑。为了把她卖出个好价钱,田氏还真是“不遗余力”。
她没有再听下去,转身走向花园的另一侧。
经过一片竹林的时候,一个粉衣丫鬟忽然从竹林中窜出来,端着一碗热汤,直直地朝苏晚棠撞了过来。
苏晚棠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动作。在那个世界,她见过太多次这种“意外”了——案件卷宗里,好多“意外”都是人为设计的。
她不慌不忙地侧身一让。那丫鬟收势不及,一个趔趄扑了出去,碗里的热汤洒了一地,自己也摔了个狗啃泥。
“哎哟——”丫鬟惨叫一声,手肘磕在青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苏晚棠低头看着那丫鬟,目光平静如水:“你没事吧?”
丫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变成了愤怒:“你怎么躲开了?害我摔成这样!”
苏晚棠心中了然——这丫鬟不是来撞她的,而是来“被撞”的。如果她没有躲开,热汤会洒在她身上,她会烫伤,现场会一片混乱,而那丫鬟会把责任推给她,说她“走路不看路”,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丑。
又或者,更恶毒一些——如果汤里有别的东西……
苏晚棠蹲下身,看着那丫鬟的眼睛,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是谁让你来的?”
丫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人让我来,是我自己不小心……”
“是吗?”苏晚棠的目光落在那碗洒了一地的热汤上。汤的颜色是深褐色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她伸手沾了一点汤水,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轻轻碰了一下。
巴豆。
而且是剂量不小的巴豆。
如果这一碗灌下去,她今天要在茅房里度过大半个赏花宴,颜面尽失。
苏晚棠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道:“回去告诉你主子,今天这事,我记下了。”
那丫鬟脸色煞白,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苏晚棠站在原地,目光穿过竹林,看向远处正在说笑的苏婉清。
苏婉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对上苏晚棠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容。
苏晚棠也笑了。
那一笑,比秋天的菊花还要淡然,却让苏婉清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
赏花宴散后,苏晚棠跟着苏文渊回了府。
田氏没有找她的麻烦——大概是因为苏文渊在场,不便发作。苏婉清倒是冷嘲热讽了几句,苏晚棠只当没听见。
回到自己的院子,青禾立刻迎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姑娘,你没事吧?我听说有人故意撞你?”
“没事。”苏晚棠脱下外裳,坐到窗边,“一点小把戏而已。”
“是谁的?是不是清大姑娘?”
苏晚棠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这是她在赏花宴上,趁人不注意,从康宁侯府的书房里顺出来的。
她打开那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永安十七年八月初六,福源绸缎庄收纹银一千两,代转安阳侯府。”
下面有陈掌柜的画押和印章。
苏晚棠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她终于找到了。
那张连接田氏、福源绸缎庄、安阳侯府的证据。
虽然还不足以扳倒田氏,但足以让田氏投鼠忌器,不敢再对她轻举妄动。
“青禾,把这个收好。”
苏晚棠把那张纸递给青禾,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青禾小心翼翼地接过去,藏在了柜子的最深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苏晚棠看着那轮明月,想起那个世界的自己,想起那张借条,想起W案件。
她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是否有联系,但她知道,在这个世界,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
一条从庶女到皇后的路。
路很长,但她不着急。
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