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夹着沙土卷过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酸味和泥腥气。
那名纠察队少校事手里扬着一叠文件,大步流星地近陆沉。他身后跟着十几名戴着白头盔、全副武装的纠察队士兵,皮靴踩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辆吉普车的车门相继打开。
最后一个下车的,是个腆着大肚子的中年军官。他肩上扛着大校军衔,一双眯缝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阴狠。这人正是林系在作训部的铁杆心腹,王副部长。
王副部长原本是来抓典型的。他甚至连停职查办的通报底稿都打好了,就等着看044营这帮烂泥扶不上墙的刺头闹出乱子,然后连同陆沉这个不长眼的新兵蛋子一起打包送上军事法庭。
他慢条斯理地扣好军装的风纪扣,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威严架势。
然而。
当他真正看清场上的景象时,那张常年挂着假笑的脸瞬间僵住了,连风纪扣都忘了扣。
眼前的044营,本不是他想象中那个赌博喝酒、乌烟瘴气的流放地!
场中央那个散发着恶臭的烂泥潭里,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正在疯狂厮。
没有花拳绣腿,没有点到即止。全都是招招奔着要害去的实战法!
萧破军一记狠辣的膝撞顶在赵狂的胃部。赵狂连哼都没哼一声,反手就是一个凶狠的锁喉,硬生生把萧破军拖进泥水里翻滚。
不远处的雷动正背着一个塞满石块的破轮胎,像头拉车的疯牛一样在沙地上狂奔,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楚狐那个常年见不到太阳的网瘾瘦猴,此刻正把自己倒挂在单杠上,一边做仰卧起坐一边咬牙切齿地背诵着枯燥的通讯密文。
这群人满身泥水混着血水,肌肉虬结。他们看向纠察队的眼神里,没有平常见了领导的畏缩和讨好,反而透着一股随时会扑上来咬断人喉咙的狼性!
“看什么看!谁允许你们停下的!”陆沉一声暴喝,声音盖过了直升机的螺旋桨轰鸣。
泥潭里的厮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惨烈。拳头砸在肉体上的沉闷响声,让站在一旁的沈冰都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里的洗脸盆边缘。
纠察队少校事咽了口唾沫,原本嚣张的气焰被这群野兽般的气息压下去大半。但他看了看身后的王副部长,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陆沉!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少校事挥舞着手里的文件,“军区首长接到举报,你们044营聚众斗殴、虐待士兵!现在立刻让所有人停下接受调查!你,马上跟我回去关禁闭!”
陆沉没动。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盯着泥潭里格斗的刺头们,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纠察队军官,而是一截木桩子。
“下盘!萧破军你他妈没吃饭吗?你的底盘还不如个娘们稳!”陆沉冷冷地骂道。
泥水里的萧破军发出一声狂吼,硬扛着赵狂的重拳,一个过肩摔将对方狠狠砸在烂泥里。
“陆沉!”少校事感觉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一把抽出腰间的警棍指着陆沉的鼻子。“你聋了吗!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几个纠察队士兵刚要上前。
“咔哒!”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地在纠察队士兵耳边炸响。
一直像尊铁塔一样默默杵在营房门口的铁牛,端着那挺原本快要报废、却被他擦得锃亮的89式重机枪,大步走了过来。
那两米多高的庞大身躯,配合着黑洞洞的重机枪枪管,带来了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铁牛没有说话,只是粗壮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扳机上,那双牛眼死死盯着刚才想动手的几个士兵。
纠察队的人瞬间顿住了脚步,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反了!你们要造反吗!”王副部长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挺着大肚子快步走过来,指着铁牛破口大骂。“把枪放下!枪口对准纠察队,你们044营全都不想活了是不是!”
陆沉这才转过头。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摸出一烟点上,吐出一口青烟。
“王副部长好大的官威啊。”陆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大清早跑我们这荒郊野外来查水表,连杯热茶都不喝就随便扣帽子,不太合适吧?”
王副部长冷哼一声,拿过少校事手里的文件。
“陆沉,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有人举报你昨天刚到营地,就把原营长打成重伤,还迫军医吃生肉!今天更是变本加厉,搞什么非人的折磨训练!这白纸黑字的举报信,我看你怎么抵赖!”
沈冰听到“迫军医吃生肉”这几个字,端着脸盆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抿着嘴唇,眼睛死死盯着陆沉的背影,想看他怎么收场。
陆沉弹了弹烟灰,突然笑了。
“斗殴?虐待?”
他转过身,冲着泥潭里喊了一声:“老鬼,滚过来!”
老鬼立刻从泥水里爬起来。他那条金属假肢在沙地上踩出深坑,一瘸一拐地跑到陆沉面前,站得笔直。脸上那道刀疤因为兴奋而微微抽动。
“营长,什么指示!”老鬼大声吼道。
陆沉指了指王副部长。“这位首长说我昨天打伤了你,抢了你的位置。有这回事吗?”
老鬼猛地转头,那双在死人堆里泡过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副部长。王副部长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报告首长!”老鬼扯着沙哑的嗓子吼道,“我们044营昨天在进行正常的军事实战对抗演练!我技不如人,主动让贤!何来斗殴一说?”
王副部长脸色一沉。“胡说八道!你的肩膀明明脱臼了!”
“报告首长!对抗演练难免有损伤,这是我们在磨砺血性!”老鬼狠狠一拍自己那条金属假肢,发出清脆的响声。“就算腿断了老子也没喊过一声疼,脱个臼算什么鸟事!我们044营不需要软蛋!”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直接把王副部长的借口堵得死死的。
王副部长气得脸上的肥肉乱颤。他知道老鬼是个硬骨头,直接把矛头转向了一直站在医务室门口的沈冰。
“沈军医!”王副部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拉拢的意味。“你是军区总院派来的特派员,你来说!他昨天是不是用残忍的手段迫你吃了生肉?你不要怕,大胆说出来,军区给你做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沈冰身上。
萧破军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楚狐也从单杠上溜了下来。044营的狂徒们都紧绷着神经。只要沈冰点个头,陆沉“虐待军官”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他。
陆沉也转过头,看着沈冰。他咬着烟蒂,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慵懒。
沈冰看着陆沉那副欠揍的表情,牙齿把下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白印。她脑海里全都是昨天在烂泥坑里屈辱呕的画面,甚至到现在胃里还在隐隐作痛。
只要她现在开口,陆沉马上就会被送进军事法庭。这就是她昨天想要的报复!
但是……
沈冰的目光扫过场上那些曾经像行尸走肉一样混吃等死、现在却为了变强而在泥水里拼命嘶吼的老兵们。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和倔强。
她把手里的洗脸盆随意地放在脚边,站直了身体。
“报告副部长!”沈冰的声音清脆响亮,“昨天陆沉代理营长是在对我进行严苛的战地生存考核。作为044营的驻军医,如果连吃生肉这种最基本的野外生存技能都不具备,我就不配留在这里。”
她顿了顿,直视着王副部长的眼睛。“陆沉没有迫我,那是我自愿的。”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萧破军瞪大了牛眼,雷动张大了嘴巴。连陆沉夹着烟的手指都微微顿了一下。他倒是没料到,这个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骨子里居然有这么硬气的一面。
王副部长彻底傻眼了。原告变成了辩护人,这他妈还怎么查?
“你……你们!”王副部长指着沈冰,又指了指老鬼和那群恶狠狠盯着他的刺头,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陆沉扔掉烟头,一脚踩灭。他慢慢踱步走到王副部长面前,高大的身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副部长,戏看够了吗?”陆沉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冰冷的锋芒。
“军规第一百一十四条,边防一线连队在不违反大原则的情况下,拥有自主制定贴合实战训练大纲的特权。怎么,作训部的长官连这点常识都忘了?”
“我们在这里流血流汗练人技,你们在机关大楼里吹空调写举报信。要是觉得我们练得不对,要不副部长亲自下泥潭给大家做个示范?”
周围的狂徒们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萧破军更是故意把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用一种看肥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王副部长那圆滚滚的肚子。
王副部长哪受得了这种羞辱。他感觉自己的脸皮像被人扒下来扔在泥水里踩。
“好!好你个陆沉!好一个044营!”
王副部长咬牙切齿地指着陆沉的鼻子,连说了三个好字。他猛地转身走向吉普车。
就在他拉开车门准备上车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动作。他回过头,眯缝眼里闪过一抹阴险的光芒。
“陆沉,别以为有几个人护着你,你就能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当土皇帝。下周三,军区文工团要来基层进行慰问演出。军区首长亲自批示,指名要把第一站放在你们044营!”
王副部长的嘴角勾起一抹看死人的冷笑。
“接待首长和文工团可不是在烂泥坑里打架。要是接待工作出了纰漏,丢了我们西北军区的脸……老子亲自带宪兵队来,送你们全营上军事法庭!”
说完,他重重地摔上车门。
“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