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别邸内部比外观要暖和不少。大厅的壁炉烧得很旺，墙上挂着的织毯虽然旧了但很净，显然有仆人定期打理。艾琳娜的行李被搬进了二楼朝南的房间，维奥拉在走廊里安排了轮值岗哨，护卫队轮流休息。
晚餐很简单，面包、冷肉、一锅蔬菜汤。艾琳娜坐在长桌对面，手里端着汤碗，眼睛却一直看着桌面上一张摊开的王都地图。地图上用炭笔圈了几个位置——城门口、议会大厅、王宫外墙、还有几条主要街道。
“议会大厅在东区，”艾琳娜的指尖点在其中一个圈上，“后天的表决会在那里举行。按照惯例，重要的表决需要全部议员到场，也就是说代理议会的核心成员那天都会集中在大厅里。”
“你打算在表决当天做什么？”洛茵撕了一块面包。
“出席。”艾琳娜抬起眼睛，“代理议会起草的《摄政法案》是以‘公主不在王都、无法履行王室职责’为理由提出的。如果我能出现在表决现场，他们的提案基础就不成立了。按诺德兰的议会规程，提案基础不成立时，表决自动中止。”
“听起来很简单。”
“简单，但不安全，”维奥拉从走廊走进来，语气比平时更沉，“从别邸到议会大厅要穿过半个城区。后天整座城都处于状态，议会直属治安官可以随意拦停任何车辆和行人。如果有人在路上设伏，理由完全可以伪装成‘治安检查’。”
艾琳娜放下汤勺。“我知道。但我必须去。如果我不出现，法案通过只是时间问题。一旦摄政法案生效，王室的所有权力都会被移交给代理议会，到时候即使我回到王都也无权改变任何事情。”
洛茵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桌上。“从别邸到议会大厅，最短路线经过哪几条街？”
维奥拉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主路要经过市集广场和铁匠街，全程大约半小时。但这两条街都很空旷，没有任何掩体，如果有人在两侧建筑上安排弓手，车队会很被动。”
“有没有别的路？”
“有。从后巷绕，经过旧城区，路程多一倍但路窄人多，不适合伏击。”维奥拉顿了一下，“但旧城区是代理议会的地盘。”
洛茵把地图拉近了一点。艾琳娜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汤勺。
“你打算走哪条？”艾琳娜问。
“先不急，”洛茵说，“明天我先出去转转。到王都了总得看看有什么好吃的。顺便认认路。”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对了，魔法信鸢还在吗？”
“在。你要用？”
“明天试试信号。之前跟莉莉说好了要通信。”她说完这句话就上了楼梯。
维奥拉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转头看向艾琳娜。“她说‘顺便认认路’。”
“就是去踩点。”艾琳娜轻轻笑了。
夜更深之后，洛茵的房间灯还亮着。小油灯在窗台上跳着橘黄色的火苗，窗外正对着别邸后院一片荒了大半的花园。她从布袋里翻出那本符文纸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拿起炭笔开始写。
「王都艾尔福德。城墙花岗岩材质，塔楼间距均匀，但西侧靠旧城区方向的哨位明显比东侧少。城门守卫盔甲印的是议会徽，不是王室狮鹫。进城时看到瞭望塔上有法师，魔力波动不弱，大概金级中位。议会手底下养了法师团，这个在之前的计划之外。」
她停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艾琳娜身上的封印，说是在王室常用品里下的手。能接触到的范围：内侍、厨房、洗衣房、宫廷医官。手法粗糙，不专业，应该是药物压制。能做到但没被发现，说明有内应。王宫现在被议会以安保名义封锁，内应应该还在宫里。」
她看着这两页笔记，把炭笔放在桌上。王都的局面比她想象的要复杂。代理议会、议会直属法师团、王宫封锁、魔力封印——这些事之间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密。但现在不是查案的时候。后天表决之前，最重要的不是找出下封印的人，而是确保艾琳娜能活着到达议会大厅。
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光很亮，把后院那片荒废的花园照得半明半暗。枯藤爬满了曾经的花架，碎石小径被杂草遮了大半。别邸很安静，但安静不代表安全。城门口那个盯着车队的法师已经知道公主回来了。明天她出去“认路”的时候，多半会有人盯着。
没关系。盯着就盯着吧。她是铜级冒险者，铜级冒险者逛市场不是很正常吗。
翌清晨，洛茵起得很早。她推开别邸大门时维奥拉已经在门口站岗，看到她出来只点了一下头。洛茵前脚刚踏出门槛，维奥拉忽然从后面叫住了她。
“等一下。”
洛茵回头。维奥拉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把带鞘的匕首，鞘上的纹路和她昨天从背包里翻出来那把不一样，这是维奥拉自己的。
“带着，”维奥拉说，“虽然你可能不需要。”
洛茵接过匕首，在手里翻看了一下。“你给我这个，是怕我空手出去被人找麻烦？”
“给你是因为你说你是铜级。铜级冒险者在王都街上走，不带武器不合理。”
洛茵把匕首挂在腰间，转身朝街上走去。走了几步，抬起一只手朝身后的维奥拉晃了晃，权当道谢。
上午的王都比昨天下午热闹一些。铁匠街的铺子都开了门，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街头响到街尾。市集广场上摆满了摊位，卖布的、卖香料的、卖旧书的、卖护具的，一个卖陶罐的大婶扯着嗓子喊“三个铜币一个”，旁边卖鱼的正在把银光闪闪的河鱼从木桶里捞出来，水花溅了一地。
洛茵在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两个烤馅饼、一小袋糖渍果脯、三块蜂蜜糖、一个刚出炉的黄油面包。馅饼是肉馅的，外皮酥脆，肉汁很足，她站在摊位旁边当场吃掉了一个。糖渍果脯偏甜，但口感不错，她用纸包好塞进口袋。蜂蜜糖是硬糖，含在嘴里能顶很久，适合长途赶路，她多买了两块。黄油面包不如多拉的，但比旅店的好吃。整体评价：王都的食物水平在七到八分之间。
吃完东西，她开始“认路”。
市集广场往东是铁匠街，铁匠街尽头左转进入旧城区。旧城区的街道比主城区窄得多，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侧建筑靠得很近，二楼窗台几乎能伸手碰到对面的晾衣绳。巷子里飘着霉味和炖豆子的混合气味。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一个戴尖顶帽的银发女人走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
洛茵沿着旧城区走了一圈，在心里画了一张地图。维奥拉说得没错，旧城区的路窄人多，不适合伏击——但这不代表不能伏击。如果有人提前在巷子里安排了人手，利用二楼窗口架弓，巷战会比主路更难脱身。不过反过来想，如果走主路，车队会暴露在市集广场两侧所有建筑的视野内，弓手可以从至少四个方向同时射击。相比之下，旧城区的巷战虽然麻烦，但可控性更高。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了一辆停在巷口的货车。车板上堆着几个木桶，没什么特别的，但洛茵注意到木桶和车厢之间有擦碰痕迹——桶的重量不够，是空的。空桶的车停在旧城区最窄的路口，车厢微微往路边倾斜，刚好形成障碍物。
她脚步没停，路过货车的瞬间往巷子里瞥了一眼。巷子深处有两个人，背靠墙站着，装备埋在斗篷下面，只露出一点点皮甲边缘。没有在聊天，没有在等人，就那么站着。是待命。议会已经在旧城区安排了人。这辆车是故意停在这里的，用来制造障碍拖延马车速度。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转了一圈之后回到市集广场，在书摊上买了一本旧书，封皮写着《诺德兰民间故事集》，看起来和踩点毫无关系。
回别邸时已经是傍晚。艾琳娜坐在大厅的壁炉旁翻着那本通史第四卷，看到她回来，抬起头问：“出去转得怎么样？”
“吃了几个馅饼，”洛茵把旧书放在桌上，然后把口袋里包好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买了果脯和糖。路上可以吃。”她拆开糖渍果脯的纸包，推到艾琳娜面前，“这个是酸的，你尝尝。”
艾琳娜愣了一下，捏起一块放入口中。酸味入口的瞬间她微微眯起了眼睛。“……确实酸。”
“好吃吗？”
“……还行。”
洛茵点了点头，看向维奥拉。维奥拉正好推门进来，看到桌上摊了一堆零食和一本看起来毫无威胁的旧书，再看看洛茵正在把糖往口袋里塞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你出去了一整天，就买了这些？”
洛茵从腰间解下匕首，放在桌上。“还发现了两件事。第一，议会已经在旧城区安排了人，巷子里有便装待命的。第二，上次在镇口袭击公主的那批人，用过的武器铁料来自铁匠街。铁匠记得那个订单，订量很大，不是普通山贼能付得起的。订单留的名字是议会后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