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入夜之后，车队在一条浅溪旁的平地上扎了营。

月色很亮，照得溪水泛着银白色的鳞光。护卫队在营地外围布了简易的栅栏和警戒线，篝火点了三堆，骑兵们分两组轮流值夜。维奥拉亲自检查了每一处哨位，回到公主的帐篷前时，看见洛茵坐在篝火边，手里捏着一树枝，树枝上着半块黑面包，正凑在火上烤。

“你在什么？”维奥拉问。

“烤面包。旅店的黑面包凉了之后太硬，烤一烤能软一点。”

“……你倒是挺会吃。”

“这是基本的生存技能。”洛茵把烤好的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维奥拉犹豫了一瞬，接过面包，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篝火烧得正旺，火星偶尔蹦起来，飘进头顶的夜空里。远处溪水哗哗地流，和篝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维奥拉吃了一口面包。确实比冷的时候好吃。

“你有话要问我？”洛茵忽然说。

维奥拉的手顿了一下。她确实有话要问。从昨天在镇口到现在，这个问题一直卡在她喉咙里。她不是没问过，问过评级，被一个“铜级”噎回去了。问过身份，被一句“冒险者”挡回来了。但今天传令官来过之后，她不能再等了。后天就到王都，她必须知道自己旁边坐着的这个人到底是帮手还是另一个未知数。

“你的实力，”维奥拉说，“不止铜级。”

“这个你昨天就说过。”

“不止秘银，不止奥金。我见过星辉级的人出手。星辉级做不到你这样——完全没有魔力波动，随手瞬发高阶魔法。你用的那些技能，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洛茵把面包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丢。这个护卫比她想得还要较真。但较真不是坏事。一个奥金级剑士站在一个完全看不透的人面前，没有拔剑，而是坐下来问问题，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

“我用的东西和你们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不太一样，”洛茵说，“不是诺德兰的流派，也不是大陆上任何一个已知派系。我没法跟你解释我是怎么做到的。但我不是你的敌人。”

“你怎么证明？”

“如果我是敌人，你在镇口第一次挡在我面前的时候，就已经躺下了。”

维奥拉盯着她。不是愤怒，是用一个战士的直觉在审视。银发女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面包凉了不好吃”完全一样——没有威胁，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认为可以在那一瞬间击倒一个奥金级剑士，而且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强调的。

维奥拉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我从没见过你这种人。”

“你没见过的人多了。”洛茵把烤面包的树枝扔进篝火里，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她站起来，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你那个长剑，灵器级够用吗？”

维奥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的剑是王室武库里的藏品，魔铸上阶，剑柄上嵌了一颗增幅魔力的绿晶石。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洛茵自己用的是什么剑。也没有提过品质。

“灵器级在整个大陆都没几把，”维奥拉缓缓说，“你说得好像随便就能拿出来一样。”

洛茵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帽檐，露出半张脸和一只赤红色的眼睛。那个眼神没有炫耀，没有玩笑，只是看了维奥拉一眼，然后她转身继续朝帐篷走去。

“只是问一下。晚安。”

维奥拉坐在篝火边，手里空空的，面包已经吃完了。夜风从溪水那边吹过来，篝火跳了几下。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在佣兵团的时候，老团长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的力量不是用来争夺什么东西的，而是因为他们本身就不属于任何规则之内。老团长说这句话的时候喝醉了，维奥拉一直以为那是醉话。直到刚才她才觉得，也许不是。

她站起来，重新巡查了一圈营地的哨位。第二处篝火边的骑兵正在打瞌睡，被她一个眼神瞪醒了。一切正常。营地里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溪水的流动声。

她走回公主的帐篷门口，坐下来，把剑横在膝盖上。后天中午就到王都了。在这之前，不会再有别的事发生。

但她的余光还是忍不住扫了一眼洛茵消失的方向。那个银发女人离开时，脚踩在碎石地上没有任何声音。不是刻意放轻了脚步，是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不发出多余的声响。这不是一个冒险者的习惯，甚至不是一个魔法师的习惯。这种步态更像是某种她分不清是天生还是后天练就的本能。维奥拉把剑握紧了一分，然后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