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出发那天，星落镇起了雾。

天还没全亮，镇口的石板路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湿气，踩上去没有声音。远处的北山隐没在灰白色的晨雾中，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空气里有青草和湿泥土的味道，凉丝丝的，往领口里钻。

洛茵站在公会门口，把她那点行李重新检查了一遍——符文纸笔记本、格雷给的地图、玛莎大婶塞给她的一袋新烤的杏仁。东西不多，一个布袋就装完了。她把布袋挂在腰间，银色法杖挂在另一边，调整了一下帽檐的位置。

尖顶帽是白色的，帽檐很宽，压低了能遮住半张脸。这不是她在杂货铺买的东西，而是她穿越时身上就戴着的装备之一。她在游戏里有个习惯，不管刷到什么外观装备都会塞进背包，从来不扔。这顶帽子就是某次活动的限定外观奖励，属性平平，但造型她很喜欢，随手设成了时装显示。穿越之后它跟着她一起过来了，帽檐内侧绣了一圈银线，针脚精细得不像手工能做出来的。洛茵对这顶帽子没什么特殊感情——纯粹是头发太长不好打理，戴个帽子能少洗几次。

“洛茵小姐——！”

莉莉从石板路那头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她今天穿回了见习冒险者的灰外套，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但右耳上方还是翘着一压不下去的呆毛。

“这个给您路上吃，”她把布包塞进洛茵手里，“多拉昨晚特意烤的，黄油蜂蜜味的，她说您爱吃的。”

洛茵打开布包看了一眼。六个小圆面包，表皮烤得焦黄，还带着出炉不久的温热。她在心里默默把这个世界食物的第五项记了下来——黄油蜂蜜面包，多拉特制。

“替我谢谢她。”

“嗯！”莉莉用力点头，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个巴掌大的小布袋，用细麻绳系着口，“还有这个，是上次我们去北山摘的太阳莓，我晒成了果。路上您要是嘴巴闲着可以嚼一嚼。”

洛茵接过布袋掂了掂，分量不重，晒的太阳莓缩成了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颗粒，闻起来有浓缩的酸甜味。她把布袋和面包一起收好，然后看着莉莉。

棕发少女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她想说什么，又不太敢说。

“训练课，”洛茵先开口了，“报名了吗？”

“报了！公会的训练课下月初开始，莉尔姐帮我报了名！”

“那把二手铁剑，攒钱换掉。”

“在攒了！格雷会长说这趟给公主车队搬水草的任务给我算工钱，三十个铜币——”

“不用攒了。”洛茵把右手往前一伸，摊开。空气中凭空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一把短剑从波纹里滑出来，落在她手里。剑身比莉莉现在用的那把铁剑短两指，刃口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剑柄上刻着一圈被磨得有些模糊的符文——这是她在游戏里刷低级副本时掉落的，属性在她眼里属于“分解都嫌麻烦”的级别，一直压在背包最底层吃灰。她随手把剑递给莉莉。“这个给你。比我好的武器还有一堆，但你现在还用不了更好的——这把刚好，轻，适合你的手。”

莉莉双手接过短剑，低头看着剑刃上那层淡蓝色的光，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这、这个——这个很贵吧？我不能——”

“不贵。我堆在包里占位置。”

莉莉双手接过短剑，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剑身泛着一层极淡的蓝光，剑脊上排着一串细密的符文。她的喉咙动了一下——铁匠铺的矮人大叔说过，会发光的武器至少是魔铸级，整个诺德兰都没几把。

“洛茵小姐，这、这是魔铸——”

“是吗，”洛茵随口应了一声。魔铸大概对应Lv.30到Lv.40，这把短剑Lv.35，正好踩在线上。她背包里最低也就这个档了，再低的没带。“那你拿着用吧。”

“可这种级别的武器——”

“现在它是你的了。”

莉莉用力抿住嘴，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洛茵伸手按了一下她的头顶。

这些天她从铁匠铺了解到这个世界的武器有五种品质：凡铁、精钢、魔铸、灵器、神遗。

至于她自己平时用的那些，神遗之上还有一档，游戏里叫“神器”，全服只有几件，她包里塞了四把。这个世界的冒险者大概连神遗都没见过几个，神器就更不用说了。

洛茵看着她，想起自己刚进游戏时带过的那些新手玩家。第一次下副本连技能都不会放，站在副本门口又激动又害怕。后来那些人慢慢成了公会的骨，有的人甚至能单刷当年的开荒boss。那时的成就感，和写完一份完美攻略的心情不一样，但都挺让人满足的。

“等我回来的时候，”她说，“检查你的训练成果。”

莉莉的眼眶红了一瞬间，但她硬是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用力点了下头。

车队已经在官道边整装待发。二十个护卫骑兵列好了队，装备比昨天整齐，显然连夜做了修整。两辆马车停在队伍中间，前面一辆坐随从和侍女，后面一辆是公主的座车。维奥拉站在公主马车旁边，深色旅行装换了一套净的，但长剑还是那把长剑，脸上的表情也还是那个表情——警惕，冷淡，看什么都像是在做风险评估。

看到洛茵走过来，她只扫了一眼。扫的是洛茵腰间那个装面包的布包。不是装武器的位置，是装食物的位置。

“你带的是口粮。”维奥拉说。语气像是在确认。

“面包和果。你要吗？黄油蜂蜜的。”

“……不了。”

洛茵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圆面包咬了一口。面包还很软，蜂窝状的芯子里裹着融化的黄油，甜味不重但很香。“你们平时在路途中吃的是什么？硬面包和肉？”

“军粮粮配给。标准搭配是硬面包、腌肉、水。偶尔有水果。”

洛茵嚼着面包，在心里给王室护卫队的待遇打了个不及格。她朝后面的马车走去，路过维奥拉身边时把另一个小圆面包塞进了她手里。

“改善一下伙食。多拉的手艺，比军粮好吃。”

维奥拉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焦黄色的小圆面包，沉默了一息。没有道谢，但也没有拒绝。

洛茵走到公主马车旁边时，车门开了。艾琳娜从里面探出身来，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旅行长裙，头发重新挽好了。她看着洛茵手里的面包和腰间的布袋，笑了一下。

“看来你做好了长途旅行的准备。”

“面包、果、地图、笔记本，”洛茵拍了拍腰间的布袋，“够了。”

“法杖呢？”

洛茵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腰另一侧的银色短杖。“带着的。必要的时候会用。”

艾琳娜没有追问什么叫“必要的时候”。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往马车里面让了让。马车很宽敞，两排软座面对面，中间是固定在地板上的矮几。洛茵坐上去之后发现座位比她想象的要软，是铺了好几层垫子的那种。矮几上放着之前见过的那盏油灯和那本合上的书。

“殿下，可以出发了。”维奥拉在车外说。

“出发吧。”

车队缓缓启程。星落镇在薄雾中渐渐退远，先是镇口的老橡树变成了模糊的轮廓，然后是磨坊的风车，然后是镇公所的尖顶。莉莉站在镇口的土路上，一直挥手，直到车队拐过官道的第一个弯道才停下来。洛茵透过车窗往回看了一眼，棕发少女的身影已经小得快要看不清了，但她还在那里站着。

“那个女孩是你的朋友？”艾琳娜问。

“算是。我进星落镇认识的第一个冒险者。”

“她会等你回去。”

洛茵没有回答。她收回目光，靠在软座上，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官道很平，马车走起来不颠。晨雾渐渐散去，路两旁的灌木和农田清晰起来。偶尔能看到田里活的农民，远远看到王室旗帜就停下手中的活躬身行礼，等人走了才敢直起腰。洛茵透过车窗看着这些，觉得这个世界比游戏里画的那些静态地图多了太多的细节。

艾琳娜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矮几上的那本书翻开。洛茵瞄了一眼封面，上面写着《诺德兰王国王国通史·第三卷》。不是闲书。这位公主连逃难路上都在看历史书。洛茵想起了自己穿成满级法师之前在攻略组熬夜翻游戏文本的子，忽然对这位公主多了几分惺惺相惜。

“第三卷主要讲什么？”她随口问。

艾琳娜抬起头。“先王的统一战争。两百年前诺德兰还只是十几个分散的领主国，先王花了三十年时间把它们统一成一个王国。这一卷就是记录那段时间的战争和外交。”她顿了一下，“你对诺德兰的历史感兴趣？”

“没读过。但先了解一下自己要去的地方总没坏处。”

艾琳娜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找到了愿意聊冷门话题的人”的光。她合上书，身体微微前倾，开口的第一句话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更像个十九岁的女孩：“先王统一战争时期的骑兵战术，外界总说是以重甲骑为核心。其实不是，先王最成功的是轻骑斥候体系。他的情报速度永远比对手快三天，所以每一场战都能在对方不知道的时候就开始打。这是诺德兰军事史上最被低估的一段。”

洛茵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历史迷公主。格雷说过公主是位仁厚的王族，没说过她还有个隐藏属性是谈起历史会两眼放光。

车队继续向东，星落镇的轮廓已经完全消失在晨雾尽头。前方是漫长的官道、不知何时会到来的下一次袭击、以及那座正被代理议会攥在手里的王都。但此刻马车里开着历史课，洛茵靠在软座上听着艾琳娜从轻骑斥候讲到古代城堡的选址逻辑再讲到两百年前的粮草补给体系，忽然觉得这趟旅行可能比她想象的有意思。

窗外的阳光穿过薄雾照进来，落在矮几上摊开的书页上。艾琳娜翻到一页地图，上面标注着先王统一战争的关键战役位置。她的手指从第一个标记点划到最后一个，然后抬起头看着洛茵。不是公主看冒险者的表情，是终于找到人可以听她说这些的表情。

“前面有个驿站，我们会在那里过夜。你想不想听第二卷？第二卷是讲诺德兰建国初期的魔法师公会发展史。魔法师公会最初不是独立的，是挂靠在铁匠行会下面的，因为最早的法杖是铁匠打的。”

洛茵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只赤红色的眼睛。魔法师公会最初挂靠在铁匠行会下面。这个冷知识连她写的攻略里都没有。

“讲吧，”她说，“反正路程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