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车队在黄昏时分抵达了官道旁的一处旅店。

说是旅店，其实就是个用石墙围起来的大院，主楼两层，马厩比主楼还宽。外墙上的灰泥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粗糙的石块，但屋顶的瓦是新的，烟囱里正往外冒着炊烟。院子门口立着一木桩，上面钉着一块被风雨磨得发白的路牌。往东到王都艾尔福德，还有四天路程。

洛茵从马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坐了大半天的腰背。屁股坐麻了，但比她在攻略组赶稿时连坐八小时要好。她回头看了一眼，艾琳娜正在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维奥拉站在马车旁边，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旅店的窗户和屋顶。

“这家旅店是王室的定点补给站之一，”艾琳娜走到她身边，“店主是一对老夫妻，在这里经营了二十年，做的炖菜很好吃。”

“你以前来过？”

“小时候跟父王出巡时住过一次。那时候后面还有一片苹果园，不知道还在不在。”

洛茵没接话。她注意到艾琳娜提到“父王”时语气变轻了一点。

店主是个老妇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公主的旗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忙不迭地招呼伙计搬行李烧热水。她的丈夫在后面劈柴，斧头落下的节奏不快但很稳。院子里飘着一股柴火和炖肉的味道，混着马厩里草的清香。

晚餐是土豆炖羊肉，配黑面包。洛茵坐在院子角落的木桌旁，吃了一口炖肉，在心里给这份土豆炖羊肉打了七分，汤汁偏咸，肉炖得还算烂，但和多拉的手艺差了两档。不过黑面包不错，表皮酥脆，撕开之后蘸着汤汁吃很入味。

“你觉得这家店的手艺怎么样？”艾琳娜端着自己的餐盘坐到她对面。公主殿下吃的东西和其他人一样，没有单独开小灶。

“炖肉一般。面包不错。”

“和我印象中的一样，”艾琳娜撕了一小块黑面包，“上次来的时候我也觉得面包比炖肉好。我母亲说这家店的面包是用苹果木烤的，所以表皮比别处的脆。”

洛茵注意到她提到母亲时没有压低声音。但用的是过去式。

维奥拉坐在院子另一侧，手里端着餐盘，没有吃。她的目光始终在院墙和主楼之间来回扫，偶尔看一眼洛茵。洛茵朝她举了一下手里的面包，权当打招呼。维奥拉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然后低头切她的炖肉。

夜色沉下来，院子里点起了两盏油灯。护卫队的骑兵们轮流用餐，马匹在马厩里偶尔打一声响鼻。洛茵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这个世界的星星比她原来世界多得多。银河横跨大半个天空，密密麻麻的星团像是有人把碎钻撒在了深蓝色的绒布上。她在游戏里见过这片星空的贴图，叫“艾尔德兰之夜”，是某个活动期间的限定天幕。但贴图和实物完全是两回事。贴图不会让她感觉到夜风拂过脸颊的凉意，也不会让她听到院子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洛茵小姐在看星星？”艾琳娜顺着她的目光抬头。

“嗯。觉得比想象的多。”

“诺德兰的星空在大陆上不算最漂亮的，”艾琳娜也抬起头，浅金色的头发在油灯的光里泛着暖色，“听说之森的星空能看见三条星河交叠。我没亲眼见过，只是从书上看的。”

“你想去？”

艾琳娜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先把王都的事处理完吧。如果到时候我还有余裕考虑旅行的目的地，也许我会想去看一看。”

她说得很平淡，但洛茵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不确定。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还能不能去。

洛茵站起来，把空餐盘放到回收处。路过艾琳娜身边时停了一下。

“处理完王都的事之后，你就有余裕了。”

艾琳娜抬头看着她，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洛茵没等她回答，转身朝主楼走去。她的客房在二楼最里面一间，不大，但很净。木床上铺着粗布被褥，窗台放着一盏小油灯，窗外正对着后面的苹果园，苹果树还在，树比艾琳娜记忆中粗了一圈，枝头挂着青涩的幼果，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银白色的绒毛。

她关上门，把短杖解下来靠在床头，帽子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拉开系统背包看了一眼。满屏幕的图标，从武器到材料到外观装备到活动限定纪念品，乱七八糟地叠了好几页。她翻了一会儿，从杂物堆里翻出一件东西。

一把匕首。Lv.20，附了最低级的锋锐附魔，属性平平。一体成型的短刃，没有镶嵌物，只有刀脊上刻了一圈符文，在黑暗里微微泛着蓝光。和给莉莉那把差不多，稍微低了一档。

她把匕首放在桌上，继续翻背包。维奥拉的长剑品质大概在魔铸上阶，给她升个灵器级应该够用了。她记得包里有一把Lv.70的闲置剑，剑柄镶了颗月光石，外形挺低调的，不会太扎眼。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洛茵把匕首收进布袋，吹灭油灯，躺在木床上闭上眼。马厩里传来马蹄刨地的声响，厨房那边还有碗碟碰撞的动静，旅店老夫妻压低了嗓子在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平和。

明天的路程继续往东。后天能到王都附近。然后就要面对那个把艾琳娜出王都的代理议会，和她身上那个粗糙的魔力封印。洛茵不怕打架，但她不喜欢麻烦。而代理议会听起来就是个很大的麻烦。

算了。先睡。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最后一个念头不是关于议会，是关于刚才在院子里看到的星空。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之森，三条星河交叠，以后要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