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维奥拉收剑入鞘。
袭击者已经撤入了灌木丛,护卫队正在整队清点伤亡。她的呼吸很平稳,握剑的手也没有抖,这种规模的伏击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她没有松懈。她的目光越过地上散落的箭矢和尸体,落在镇口那棵老橡树下。
那个银发女人正低头跟身边的棕发少女说话,表情平淡得像是刚才的袭击只是路过的狗叫了一声。她手里还捏着半颗没吃完的杏仁。
维奥拉朝她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周围的镇民和守卫自动给她让出一条道。她在距离银发女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右手没有放在剑柄上,但站姿已经表明了她此刻的状态——警惕,以及困惑。
“刚才那是你做的。”维奥拉说。不是疑问句。
洛茵把半颗杏仁丢进嘴里。“那个箭差点射到我旁边的人。”
维奥拉沉默了两秒。她的目光从洛茵的法袍扫到银色短杖,再到那张完全没有紧张感的脸。铜级。出发前星落镇分会传过来的登记资料她看过,这个女人登记的就是铜级。但一个铜级冒险者不可能在她转身之前就完成无咏唱的瞬发防御魔法——不,不只是瞬发。刚才那一瞬间,这个女人身上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的征兆,直到屏障成型的那一帧,魔力才像是凭空出现一样炸开。那不是普通法师能做到的魔力控制精度。维奥拉自己见过奥金级的宫廷法师施法,也见过星辉级的老贤者出手。但那种“出手之前完全不存在”的隐匿感,她没有在任何活人身上见过。
“你的评级是多少?”维奥拉直接问了。
“铜级。”洛茵面不改色。
维奥拉盯着她。三秒。五秒。银发女人没有回避她的视线,也没有解释。她甚至没有露出“被拆穿了”的尴尬,就只是很平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个装杏仁的纸包,像是等着维奥拉问下一个问题。
维奥拉见过很多冒险者。狂妄的、谦虚的、深藏不露的。但面前这个人不是谦虚——她是真的觉得报铜级无所谓。那种无所谓比任何深藏不露都更让人不安。因为她不在乎。不在乎评级,不在乎被人看穿,不在乎一个奥金级站在她面前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一个人不在乎这些,要么是蠢,要么是她本不需要在乎。
维奥拉的直觉告诉她,答案是后者。
“铜级不需要咏唱就能瞬发高阶防御魔法,”维奥拉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明白我为什么问你。”
“明白,”洛茵说,“但我确实是铜级。公会登记册上写着呢。”
维奥拉的眉角微微抽了一下。这个人明明知道自己问的是什么,却偏要用公会的文书来搪塞她。最让人烦躁的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登记册上写的确实是铜级。她没有撒谎。她只是没有说实话。
马车那边传来动静。艾琳娜从车厢里探出身来,浅金色的头发因为刚才马车的震动有些松散,几缕发丝从髻里滑出来垂在耳侧。她的表情很镇定,但维奥拉注意到她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才开口。
“维奥拉,情况如何?”
维奥拉转身。“袭击已击退。殿下不必担心。是伪装成山贼的武装人员,身份待查。”
艾琳娜点了点头,目光越过维奥拉,落在老橡树下的洛茵身上。她没有问“那人是谁”。她在看维奥拉的表情。维奥拉跟了她三年,她只在一个场合见过这个护卫的肩膀绷得这么紧——去年王都竞技大会上,维奥拉站在一个星辉级老法师对面的时候。
“那个银发女人,”艾琳娜压低声音,“你不放心她。”
“……是。”
“她很强?”
维奥拉沉默了一拍。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强?她没有感受到任何魔力波动。不强?刚才那个瞬发防御屏障的结构精密到令人发指。最终她只说了实话:“我看不透她。”
艾琳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个维奥拉没想到的动作。她主动朝洛茵走去。
“殿下——”维奥拉想拦。
“没关系。”
艾琳娜抬手制止了护卫。她走过官道上散落的箭矢和泥尘,旅行长裙的下摆沾了几点泥水。她在距离洛茵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和维奥拉刚才的位置一样。
“刚才那一箭,你挡住了,”艾琳娜说,“我的护卫说看不透你。她很少说这种话。”
洛茵没接话。她看着面前这位公主。浅金色的头发,深蓝色长裙,站姿端正,但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指节捏得发白。艾琳娜在紧张。不是害怕她,而是在做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后果的事。
“我的车队正要前往王都,”艾琳娜看着她,“我想和你单独谈谈。不是以公主的身份。”
洛茵把手里最后一颗杏仁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完。这位公主比她有礼貌。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礼貌,是真的在征求意见。而且她很聪明——她没说“我需要你”,她说的是“我想和你谈谈”,把选择权留给了洛茵。
“行,”洛茵说,“在哪儿谈?”
艾琳娜转头看了一眼镇口围观的人群。“请跟我来马车上。不会耽误你太久。”
洛茵跟着她朝马车走去。路过莉莉身边时她停了一步。莉莉还握着那把铁剑,指节因为攥得太用力而泛白,脸上是那种“我想帮忙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茫然。
“你刚才挡在我前面,”洛茵说,“做得很好。”
“可是我什么都没帮上——”
“你不需要帮上什么。你的反应是对的,第一时间拔剑站住了位置。下次别抖就更好了。”
莉莉张了张嘴,然后用力点了下头。洛茵继续往前走,跟着艾琳娜上了马车。维奥拉跟在最后,在马车门外站定,没有进去,也没有走远。
车厢里光线偏暗。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艾琳娜的膝盖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色条纹。座位对面的矮几上放着一盏没点燃的油灯和一本合上的书。空气里隐约有花香,很淡,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花。
车门关上。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按压了好几次,然后开口。她的声音很平稳,但语速比刚才在车外时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洛茵小姐,王都目前……并不安全。”
洛茵靠在椅背上,等她继续。
“三个月前,父王病重,无法理政。按照诺德兰的惯例,王室权力在国王无法履职时应由王位继承人暂代。但首相莱昂·瓦尔德伯爵以‘公主年幼经验不足’为由,联合几位边境领主组成了代理议会,实际控制了王都的决策权。”
艾琳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交叠的指节又捏紧了几分。
“从那以后,王都内部一直有人在试图削弱我的影响力。这次我出城前往边境,表面上是视察驻军,实际上是因为代理议会不想让我留在王都碍事。而我必须回去——如果我再不回去,下一届议会上他们会正式通过《摄政法案》,把代理权变成永久权力。到那时候,诺德兰就不再需要一位成年公主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洛茵。
“刚才的袭击,我怀疑就是那些不想看到我回去的人安排的。他们伪装成山贼,但山贼不会选择官道劫王室车队。”
洛茵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艾琳娜交叠的指节,看着她藏在平静底下的紧绷。这位公主说了一大段,把前因后果都交代得很清楚。但她没有说“请救救我”,也没有说“我需要你的力量”。她只是陈述事实,然后把判断权交给了洛茵。这是个很有分寸的人。
“你身上的魔力封印,”洛茵忽然开口,“是谁的?”
艾琳娜猛地抬起头。“你……知道?”
“看出来的。你的魔力流转不畅,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封印手法很粗糙,不像是专业封印术,倒像是药物压制再用仪式中断强行锁住的。能接触到王室常饮食和用品的人不多,范围不会超出王都内部。你自己应该也有大概的猜测。”
艾琳娜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然后松开。
“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她轻声说,“包括维奥拉。不是不信任她,是说了也没用。能封印王室成员魔力的人,不是维奥拉能独自对抗的。”
“但你刚才告诉了我。”
“因为你一眼就看出来了,”艾琳娜说,“维奥拉说看不透你。我也看不透。但她看不透是因为你的实力超出了她的判断范围,我看不透是因为我觉得你本不在乎我是谁。”
洛茵没有反驳这句话。
“洛茵小姐,我以个人名义请求你——护送我回王都,”艾琳娜说,抬起眼睛看着洛茵,“不需要你效忠王室,也不需要你参与任何朝堂纷争。只要你在我身边,那些想对我下手的人就会多一层顾虑。到了王都之后,我会尽我所能满足你的任何条件。”
洛茵看着她。这个公主没有说“以王室的名义”,说的是“以个人名义”。不是“你将为王国效力”,而是“我会满足你的条件”。这个措辞比任何冠冕堂皇的话都有说服力。
“任何条件?”洛茵反问。
“在我能力范围内的。”
“我要进皇家图书馆。你之前提到那里有古代文献,我想看看。”
艾琳娜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不是礼节性的微笑,不是公主接见平民时的公式化表情,是真的被这个答案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差点没憋住的笑了。
“你护送我一路,只为了进图书馆?”
“不然呢?金币太沉,官职太麻烦,封地我又不想管。图书馆安静,有书看,挺好的。”
艾琳娜轻轻笑出了声。很短的一声,但把她脸上的紧张冲淡了不少,眉间那道压了好几个月的细纹终于松开了片刻。
“好,我答应你。皇家图书馆的钥匙在我这里——代理议会想收走,我提前拿出来了。等回到王都,你想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洛茵点了点头,站起来推开车门。维奥拉正站在马车外面,看到她出来的第一时间用目光从头到脚扫了她一遍,确认公主安然无恙地坐在车里。
“别紧张,”洛茵从马车上跳下来,“我让她雇我了。”
维奥拉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愤怒,是困惑。她转头看向马车里的艾琳娜,公主朝她点了点头,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她说的是真的,”艾琳娜说,“从现在起洛茵小姐将作为我的客人一同前往王都。维奥拉,她不是需要你警惕的人。”
维奥拉沉默了一瞬,然后退开一步,右手从剑柄附近移开。她没有说“我信任你”,也没有说“欢迎加入”,但她让出了通往护卫队的路,这是一个奥金级护卫能给出的最明确的认可。
洛茵从她身边走过时,维奥拉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殿下说你值得信任。我不怀疑殿下的判断。但我还是看不透你。”
“挺好,”洛茵说,“看不透才会保持警惕。你能保持警惕对公主来说是好事。”
维奥拉没有回话。她站在原地目送洛茵走向镇口,那个银发女人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周围的镇民还在议论刚才的袭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捏着空杏仁纸包的女人就是挡住了一支流矢的人。
莉莉小跑着追上洛茵,脸上激动和困惑各占一半。她刚才站在马车外面什么都没听到,但这不妨碍她有一百个问题想问。
“洛茵小姐!公主殿下跟您说了什么?您真的要跟车队一起去王都吗?那我——”
“你留在镇上,”洛茵说,“你的基础太差,跟着车队走也帮不上忙。多拉说公会下个月有银级冒险者来开训练课,你去报名。等我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你把那把二手铁剑换掉。”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站直了身体。“是!我一定好好训练!”
洛茵回头看了她一眼。棕发少女站在镇口的土路上,铁剑还挂在腰间,剑鞘的皮扣磨损得快要断了。她的眼睛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决心。
“到时候你要是练得不错,”洛茵说,“我带你出去走一趟。”
莉莉的眼睛亮了。她没有欢呼,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像是怕一开口就憋不住鼻音。
洛茵转身朝公会走去。她需要回房间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几件换洗衣服、那本从杂货铺买的符文纸笔记本,还有玛莎大婶早上塞给她的一小袋新烤的杏仁。
走到公会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空掉的杏仁纸包。
蜂蜜面包。蔓越莓。太阳莓。烤杏仁。
这才三天。这个世界的食物清单已经列了四项了。去王都的路上应该还能再加几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