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三天午后，车队翻过最后一道矮坡，王都艾尔福德的轮廓终于出现在道路尽头。

洛茵靠在车窗边，远远看着那道灰白色的城墙从地平线上浮起来。城墙比她想象的要高，目测接近二十米，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方形塔楼，塔楼顶上飘着诺德兰的蓝底金边王旗。城墙外围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护城河，河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铅灰色的冷光。

“第一次看到艾尔福德？”艾琳娜坐在对面，手里还翻着那本通史，但目光已经从书页上移开了。她的视线越过车窗，落在远处那道城墙上，表情很平静，但书页的边角被她无意识地折了一下。

“第一次。”洛茵说。

“比游戏里大还是小？”这句话艾琳娜当然没问出口，洛茵自己在心里补的。游戏里的王都艾尔福德是一张被简化过的城市地图——几条主道、一个王宫、一片市场区、几个副本入口。但真实的艾尔福德比她记忆中的贴图大了不止一圈。城墙往两侧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城内建筑的屋顶层层叠叠地铺向远方，最高的几座塔楼尖顶刺破了低空飘过的云絮。

“城墙上有议会直属的治安官，”维奥拉策马走到马车旁边，弯腰朝车窗里说了一句，“城门口也有。殿下，他们会在城门口拦下我们检查。”

“按规矩来，”艾琳娜说，“不要给他们借题发挥的机会。”

维奥拉点了点头，策马回到队伍前方。洛茵注意到她今天把长剑挂在了更方便拔的位置。剑柄上的绿晶石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快又被她深色的斗篷遮住了。

车队继续向前，城门口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洛茵远远看到城门两侧站了两排卫兵，盔甲上印的不是诺德兰王室的狮鹫纹，而是一个她没见过的盾形徽章。那是代理议会的标志。城门上方悬挂的也是议会旗，不是王旗。

“进城的人都要接受检查，”艾琳娜说，声音压低了，“连我的车队也不例外。代理议会以防范袭击为名，把城防控制权收到了自己手里。这些卫兵名义上是诺德兰的守城军，实际上只听议会调令。”

“所以他们在城门口拦住你，是为了给你一个下马威。”

“大概吧。”艾琳娜的指节在书脊上压得发白。

洛茵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城门口的人不多，除了卫兵之外只有零星几个排队进城的商贩。但她的鉴定术扫到了一样东西，在城墙的瞭望塔上，有个魔力波动明显高于周围的人。不是战士，是魔法师。藏在塔楼阴影里，一直在往这个方向看。

“瞭望塔上有个法师，”洛茵说，“一直在看这边。”

艾琳娜的手指在书脊上顿了一下。“议会直属的宫廷法师团。他们不应该出现在城防序列里，除非是专门安排来监视进城人员的。”

“或者专门安排来监视你。”

艾琳娜没有反驳。

车队在城门口停下了。维奥拉翻身下马，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城门口的卫兵队长走上前来，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盔甲擦得很亮，脸上的表情比盔甲更硬。

“公主殿下，”他行了个礼，但腰弯得不够低，“按代理议会最新发布的城防令，所有进城人员都需要接受治安检查。包括殿下的随行人员。”

“我的护卫队是诺德兰王室直属，”艾琳娜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平稳而清晰，“不在治安检查的范围内。”

“殿下，这是议会的命令。”

“议会没有权力检查王室直属卫队。城防令第三条第七项写得很清楚——‘王室直属卫队持王室通行令可免检通行’。我的车队有通行令。你是要违抗自己接到的命令，还是要违抗诺德兰的王室法令？”

卫兵队长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这位被赶出王都的公主会当面搬出法条原文。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瞭望塔的方向。洛茵捕捉到了那个动作。他在等瞭望塔上的人给他指示。

几息之后，卫兵队长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难看了。“殿下请通行。”

车队缓缓驶过城门。洛茵透过车窗回头看了一眼瞭望塔，那个法师的魔力波动还在，但已经退到了阴影更深处。

“你背过城防令？”洛茵问。

“不止城防令，”艾琳娜把书合上，手指终于松开了书脊，“代理议会发布的每一条法令我都看过。他们写的条文中留下了很多漏洞，只要一字一句地按条文来，他们就没办法当面为难我。”

“他们把条文写得这么粗糙？”

“不是粗糙，”艾琳娜嘴角浮起一点微妙的弧度，“是有些老贵族本没把法令当回事，他们觉得写上去就赢了，没人会真的去读条文。所以他们留的漏洞，比他们以为的要多。”

洛茵看了她一眼。公主的站姿还是那么端正，语气还是那么平稳，但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锐利的光。那是被到墙角的人才会有的光——冷静的观察和计算。这位公主被架空了三个月，不是什么都没做。她在读条文，在找漏洞，在等着回来的这一天。

马车穿过城门，驶入王都的主道。街道两旁的建筑是典型的诺德兰风格，花岗岩基座配深色木架构，临街的窗户大多装着铅条镶嵌的玻璃窗。街上的人不多，看到王室马车路过时纷纷停下脚步低头行礼，但没有欢呼。洛茵注意到有几个行人在行礼的同时，也在用余光看车队的反应。

“王都的气氛比三个月前冷了很多，”艾琳娜轻声说，“以前我出行的时候，街上会有人主动过来送花。”

“现在呢？”

“现在他们在看风向。”

车队拐过两条街道，在一个并不起眼的路口停下。维奥拉拉开车门：“殿下，到了。”

洛茵跳下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建筑。三层石砌楼房，外墙爬满了半枯的常春藤，大门上的狮鹫纹章被擦得很亮，但周围没有其他贵族府邸该有的花园和喷泉。这里不是王宫。

艾琳娜走下马车，站在洛茵旁边，也抬头看了看这栋楼。

“欢迎来到诺德兰王室的冬季别邸，”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也是代理议会允许我回王都之后居住的唯一住所。”

“王宫呢？”

“王宫被议会以安保为由封锁了。父王在里面养病，我进不去。”

洛茵沉默了一瞬，然后朝大门走去。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艾琳娜。公主站在马车旁边，浅金色的头发被午后的风吹得有些散，深蓝色长裙上沾了三天旅途的灰尘。她看着那栋爬满枯藤的楼，嘴角那道自嘲的弧度还没完全收起来，但腰背很直。

“别看了，进屋吧。后天议会表决之前，我们需要先搞清楚议会在城门口安排的那个法师是谁的人，以及他们为什么要在表决前加强城防。”

艾琳娜回过神来，看着洛茵，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