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天中午，洛茵蹲在镇口的老橡树下吃烤杏仁。

杏仁是玛莎大婶早上刚烤的，撒了薄盐，咬下去咔哧咔哧响。莉莉站在她旁边，踮着脚往官道尽头张望，表情像在等什么不得了的游行队伍。

“洛茵小姐，您就不好奇公主长什么样吗？”

“一般。”

“那您为什么还在这儿等？”

洛茵把杏仁丢进嘴里，想了想。“格雷专门让人给我塞了张便条，不来看看好像不太礼貌。”

她没有说另一个原因——莉尔在便条里的措辞是“如果镇上有人对王都局势了解”。这句话不像是对一个刚登记三天的铜级冒险者说的。格雷大概已经向王都方面报告了她的存在，而公主那边主动希望她出现。但她懒得跟莉莉解释这些。

官道尽头空荡荡的，午后热浪在地面上蒸出一层晃动的空气。

“来了！”莉莉突然一把抓住洛茵的袖子。

官道尽头出现了一面蓝底金边的诺德兰王旗。接着是护卫队，约莫二十骑，盔甲上蒙着一层薄灰。队伍中间是两辆马车，没有仪仗队也没有随行贵族，精简得近乎低调。洛茵远远扫了一眼——二十个护卫大多是银级，领头的两个金级。以公主的标准来说，这个规模偏小。不是寒酸，是刻意不引人注目。

马车驶近。前面一辆坐着几个随从和侍女，后面一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格雷会长和镇长已经等在镇口。汤米镇长连压箱底的净外套都穿出来了，领子浆得太硬，脖子转不了弯。车队停下，头一辆马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高挑女人。

深褐色短发，背着一把长剑，腰间挂着一枚徽章。银底，镶着一颗星。洛茵认出了那个评级标志——奥金级。在艾尔德兰大陆的冒险者七级评级里，奥金仅次于星辉和传奇，整个诺德兰王国达到这个级别的冒险者一只手数得过来。

女人落地后第一时间扫了一圈周围环境，目光在镇口人群、屋顶、老橡树下的洛茵之间快速掠过。洛茵注意到她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多停了半拍。

然后那女人转身，扶第二辆马车的门。

艾琳娜·诺德从车里走出来。

浅金色长发挽成简单的髻，没戴王冠，只穿了一件深蓝色旅行长裙，料子很好但款式朴素，没有任何王室纹章。脸型偏柔和，眉眼之间有一种刻意压制的紧张感——像是随时在等坏消息，又不想让人看出来。洛茵本能地扔了个鉴定术过去。光屏跳出数据——潜力值高得不正常，但目前被某种东西压住了，魔力流转不畅，像是河道中间被人堆了一堆石头。

莉莉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小声说了句“好漂亮”。

“殿下远道而来，镇上已经备好了茶点——”汤米镇长上前一步。

“抱歉，镇长，”深褐色短发的女护卫抬手拦住他，语气客气但站位坚决，“殿下的行程比较紧，补给清水和草料即可，不必大费周章。”

汤米镇长只好把后面的客套话咽回去，转头招呼人去搬水和草料。

洛茵没动。她坐在树下继续吃杏仁，看着护卫队卸马、补水、检查车辆。那个奥金级女护卫始终站在公主三步之内，周围任何一个靠近的人都会被她扫一眼。很专业。有她在，这支车队在普通路段上不会出什么问题。

一个时辰后补给结束。公主回到马车上，车队重新出发。莉莉有点失望，小声嘀咕了一句“还以为会有什么大事呢”。洛茵站起来拍拍法袍上的草屑，准备回公会看看多拉中午做了什么。

然后一道尖锐的箭鸣划破空气。

官道东侧的灌木丛里射出三支箭，直直飞向第二辆马车。那个奥金级女护卫已经拔剑了——一剑劈掉一支，左臂护甲挡开第二支。第三支钉进马车侧壁，距离窗口不到半寸。

“护卫队！敌袭！”

二十个骑兵瞬间列阵。但袭击者没有给他们列阵的时间——官道两侧的灌木丛里同时涌出十几个人，穿着杂乱的皮甲和头巾，武器从锈刀到短矛都有。乍一看像山贼，但洛茵注意到他们的切入角度——正面吸引护卫注意，侧翼直接向马车。

不是山贼。山贼不敢动王室车队。

镇口的守卫们惊慌失措地拔武器。莉莉的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洛茵身前，铁剑出鞘，剑尖对着袭击者的方向。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手在发抖，剑尖也跟着抖。

“别去。”洛茵按住她的肩膀。

“可是公主——”

“那个护卫是奥金级。这些人打不过她。你一个铜级冲上去就是送死。站在我旁边，别动。”

洛茵没有出手。她靠在老橡树上，目光越过莉莉的肩头，看着场上的局势。维奥拉一个人牵制住了三个袭击者，她的剑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击都落在对方最难受的位置。二十个护卫骑兵力上虽然不占优，但阵型没乱，正在把袭击者往外推。这个局面不需要她帮忙。

然后一个流矢飞过来。

不是冲公主去的，也不是冲护卫队。是袭击者朝镇口方向射的箭——大概是想制造混乱，阻止镇上的人过来支援。箭头歪歪斜斜地划了道弧，落点正对着莉莉。

洛茵抬起右手。

她没有咏唱，没有法杖，甚至没有完整的施法动作。只是张开五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按。一道淡青色的气流从她掌心涌出，在她和莉莉面前展开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箭撞上屏障的瞬间被弹开，落到几米外的泥地里，箭头扎进土里半寸深。

【风之守护】——Lv.55，风系防御魔法。在游戏里是个中阶技能，她用了好几年，放起来跟呼吸一样顺手。她甚至没有把目光从战场上移开，因为这个技能在她看来实在太普通了——挡个箭而已。

但维奥拉捕捉到了这个动作。

她在退面前三个袭击者的间隙，余光扫到镇口方向亮起一道淡青色的光。她看见那个银发女人随手张开了一道屏障，没有咏唱，没有法杖，魔力波动在屏障成型的瞬间才出现——在那之前，她身上净得像一杯白水。

奥金级护卫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没有咏唱。瞬发屏障。而且在屏障出现之前完全没有魔力波动，这意味着对方的魔力控制精准到了术式完成前一丝都不会外泄。这种级别的控制力，她在奥金级里没见过。不，星辉级也未必能做到。但她来不及细想，面前还有三个敌人。她压下脑子里的疑问，一剑横劈退面前三人，转身冲向马车侧面，砍翻了那个正试图拉开车门的袭击者。

战斗在几分钟内结束。袭击者丢下几具尸体撤入灌木丛。维奥拉收剑入鞘，呼吸平稳，目光却没有松懈。她没有去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去看护卫队整队的进度。她在找人。

她找到了老橡树下的洛茵。

那个女人正低头跟身边的棕发少女说话，表情平淡得像是刚才的袭击只是路过的狗叫了一声。她手里还捏着半颗没吃完的杏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