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二天早晨,车队离开旅店的时候,洛茵手里多了一个烤苹果。
是店主老妇人塞给她的。老太太说她昨晚看见洛茵吃了两盘炖肉,觉得这孩子胃口好,今天天没亮就爬起来烤了一炉苹果,硬挑了最大最红的一个装进纸袋。洛茵接过苹果的时候难得说了一声谢谢,把一旁的艾琳娜看得愣了一下。
“你居然会说谢谢。”
“我对食物一向很客气。”洛茵面不改色。
苹果很甜,果肉烤得绵软,咬下去有肉桂粉的香气。洛茵坐在马车靠窗的位置,一边吃苹果一边看窗外的官道。今天天气比昨天好,晨雾散得快,阳光把路两旁收割过的麦田晒成一片金黄。零星能看到几个赶路的商人和农民,远远看见王室旗帜就低头行礼。
“昨晚睡得好吗?”艾琳娜坐在对面,手里翻着那本《诺德兰通史》第三卷,但还没开始看。
“还行。床比公会客房的硬,但枕头不错。”
“那就好。”艾琳娜低头翻开书,看了两页,又抬头。“你昨晚说处理完王都的事之后,我就有余裕了。”
洛茵咬了一口苹果。“嗯。”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洛茵嚼着苹果想了想。不是在想答案,是在想怎么措辞比较不吓人。“代理议会也好,魔力封印也好,都是能被解决的东西。有些东西看起来难,是因为解决它的人不够强。你身边现在不缺人。”
艾琳娜看着她。银发赤瞳的少女靠在车窗边,阳光给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吃苹果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吃什么不得了的美食。她说“你身边现在不缺人”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艾琳娜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意思。
不是“我会帮你”。是“你不用担心”。这两者之间有微妙的不同。
“我想问一个问题,”艾琳娜合上书,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压在书皮上,“你可以不回答。”
“问。”
“你在星落镇公会登记的是铜级。但维奥拉看不透你。你能一眼看出我身上的魔力封印,随手放出高阶风系防御魔法。你给我的感觉——你不在意任何东西。不是冷漠,是你好像什么都见过了。所以你到底是什么人?”
洛茵把苹果核放在矮几上的小碟子里,舔掉指尖沾的果汁。她在想怎么回答。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开始。我是全服唯一一个满级账号的使用者,我知道这个世界的历史有断层,我手里那短杖是你家图书馆里所有古籍加起来都够不着的级别,我见过比这个大陆所有的神加起来还多的系统bug——这些都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我是一个旅行者,”洛茵最终说,“以前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待了很久,做了很多事。现在想出来走走。就这样。”
艾琳娜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很远的地方是哪里”,也没有问“做了什么事”。她是一个聪明的人,聪明到能分辨出哪些话是推托,哪些话是目前能说的全部。
“那我换个问题,”艾琳娜说,“你留下来帮我,是因为想进皇家图书馆。除了这个呢?”
洛茵想了想。
“面包。你们诺德兰的蜂蜜面包很好吃。”
艾琳娜眨了眨眼。然后笑出了声。不是礼节性的微笑,不是公主该有的矜持笑容,是被人用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的、真实的、收不住的笑。她笑了好几声才想起来捂嘴,眼角都笑出了一点细纹。“整个诺德兰王室——不,整个代理议会——都不会想到,一位这么强的帮手,是为了面包留下来的。”
“面包很重要。你们这些在城里长大的可能不理解。”
“我理解,”艾琳娜放下手,脸上还带着笑意,“我母亲说过,一个人愿意为了什么而停留,那件事对他来说就是重要的。面包也好,图书馆也好,你能为了它们留下来,我很高兴。”
洛茵看着她。公主提到母亲时没有像上次那样放轻声音。她的眼睛里有笑意,有认真的光,还有一些洛茵说不太清楚的东西。那种东西不像是感激,更像是——放心。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维奥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殿下,前方有一队骑马的,不是袭击者。是王都来的信使。”
艾琳娜的表情瞬间切换回公主模式。她合上书,坐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车门。洛茵没有跟出去,但通过车窗看到官道前方跑来一匹马。马上的人穿着诺德兰王室的传令官制服,马跑得浑身是汗,显然是从王都一路赶过来的。
传令官在公主马车前翻身下马,单膝跪下。“殿下,王都急报。”
“说。”
“代理议会以殿下途中遇袭、安全无法保障为由,已经起草了紧急摄政法案,将在后天下午的议会上正式表决。如果法案通过,王室权力将在殿下正式加冕前全部移交代理议会。”
艾琳娜的脸色没有变。但洛茵看到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了一下。这消息不是单纯的通知。这是一个经过精心计算的时间差。公主的车队刚到半路,法案起草就已经完成了。说明代理议会本不想等她回去,而是要趁她不在的时候把生米煮成熟饭。袭击不是为了让公主死,是为了让她赶不上。
“还有几天到王都?”艾琳娜的声音很稳。
“按当前速度,后天中午可以抵达。”维奥拉在车门外回答。
“那就后天中午到。”
传令官犹豫了一下。“殿下,代理议会已经宣布王都进入戒备状态,理由是‘防范袭击公主的武装分子渗透’。现在所有进城的人都需要经过议会直属的治安官检查。您的车队也不能例外。”
维奥拉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安排很精妙。打着“保护公主”的旗号把检查权收归议会,等于公主一到城门就会处于议会的控制之下。他们连进城这一步都算到了。
艾琳娜沉默了两秒。“知道了。你回去复命吧。”
传令官上马离开。艾琳娜回到马车里,关上车门,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不是叹气,是想把压在口的东西呼出去。她重新坐回软座上,翻开刚才合上的书,但眼睛没有看字。
“后天中午,”她说,“来得及吗?”
洛茵靠在窗边。“来得及。”
艾琳娜抬头看她。洛茵没有解释为什么来得及,也没有列举理由来安抚她。她只是说了两个字,语气和刚才说“苹果很甜”一模一样。但艾琳娜点了点头。不是公主对冒险者的点头,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我信你”。
马车继续向东。官道两旁的麦田渐渐变成了稀疏的林地,远处隐隐能看到一条河的反光。维奥拉策马走在马车旁边,偶尔透过车窗往里面看一眼。她看到公主在看书,洛茵在吃另一颗苹果,一切都很平静。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银发女人这次没有把帽檐拉下来遮住脸。她坐的位置也比昨天离公主近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