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弄脏了你的地方,回头我让人换了。”
宋央站在那里,看着那瓶撒了一半的金疮药。
那可是阿慈配的。
暴殄天物。
这四个字在宋央脑子里闪过。
她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起来点。”
宋央弯腰捡起药瓶,声音依旧不冷不热,但比起刚才好了许多。
陆贞猛地睁开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出现在视线里的红色裙摆。
“你……”
“闭嘴。”
宋央动作生疏地跪在床沿上,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趴平。
“我来上药,纯粹是心疼这瓶金疮药。”
陆贞此时哪还会在意这些。
他只觉得那只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温软如玉,却带着烫人的温度。那股子独属于宋央的清幽冷香,瞬间将这满屋子的血腥味压了下去。
指腹下的肌肉紧绷得像块铁板。
宋央没有立刻把药粉把撒上去,而是沿着那道伤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那里皮肉翻卷,血水混着组织液还在往外渗,暗红色的血痂并没有完全凝固,稍微一碰,底下的鲜红就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陆贞闷哼一声,脊背猛地弓起,又硬生生压了回去,把脸死死埋进枕头里。
“将军这伤,倒是有趣。”
宋央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闲聊家常,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她拿起一块净的白帕子,沾了点烈酒,一点点擦拭着伤口周边的污血。
烈酒蛰进肉里,那滋味比挨打还要钻心。
陆贞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咬肌绷得死紧,双手抓着的床单已经被汗水浸成了深色。
“边关苦寒,但我记得北蛮子用的兵器多是弯刀和狼牙棒。”宋央把沾满血污的帕子扔进铜盆里,水面瞬间荡开一圈浑浊的红,“这伤口细长,周围没有利刃划过的切口,反倒像是被什么韧性极好的物件生生抽裂的。”
她拿起那瓶金疮药,指甲轻轻弹了弹瓶身,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着倒像是这京中大户人家教训不听话的子弟用的藤条,或者是浸了盐水的牛皮鞭。”
宋央垂下眼帘,目光在那几道纵横交错的新伤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
“怎么,将军这是在回京的路上,跟哪家的家法过不去,还是说,这护国大将军的威风,也就是在外面摆摆,回了自家府邸,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安稳?”
陆贞趴在那里,一声不吭。
他能说什么?
说这是他亲娘为了他入洞房,亲手拿着藤条一下下抽出来的?说他为了不娶那个“宋慈”,硬是扛着这一顿毒打也不肯松口?
这话若是说出口,不仅打了陆家的脸,更是把这新婚夜最后的遮羞布都给扯了下来。
他只能沉默。
但他心里却忍不住翻涌起一股又酸又涩的滋味。
这就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央儿。
哪怕被晾在喜堂上,哪怕面对些,她依然能如此敏锐地抓住问题的关键。她只需要看一眼伤口,就能把他那点难以启齿的处境猜个七七八八。
宋央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大家都是聪明人,窗户纸捅破了,那股子寒风灌进来,谁脸上都不好看。
她拔开瓷瓶的塞子,一股清冽的药香瞬间压过了屋内的血腥气。
“忍着点。”
说完,她手腕微抖,白色的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
“嘶——”
陆贞这次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颤抖,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宋央的手很稳,也没有因为他的颤抖而停下。她一点点将药粉铺满整个后背,直到盖住所有的狰狞。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好了。”
宋央站起身,拿起一旁的湿帕子,仔仔细细地把每一手指都擦净,仿佛要擦掉刚才沾染的所有晦气。
“药上完了。这瓶子我就放在这儿,明换药,将军自己看着办吧。”
陆贞趴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那种火烧火燎的剧痛才稍微平复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感。
他有些艰难地转过头。
视线里,宋央已经走到了窗边的梳妆台前。
屋里的龙凤烛烧得噼啪作响,昏黄的光晕打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柔和却疏离的金边。
宋央对着铜镜,抬起手,开始拆卸头上的发饰。
每摘下一件,她似乎就松了一口气。
陆贞看着这一幕。
前世,他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在他征战归来,洗去一身血腥后,能看到她在灯下卸妆,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能抚平他所有的戾气。
如今,这场景就在眼前。
哪怕他是趴着的,哪怕两人之间横亘着误会与冷漠,这一刻的静谧,依然让他觉得像是在做梦。
宋央卸完了钗环,一头如瀑的青丝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原本挺直的脊背,显出几分平里少见的柔弱。
她拿起沾了清水的棉帕,一点点擦去脸上那层厚重的脂粉,露出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没有回头看床上一眼,径直走向了屋角的紫檀木屏风后。
不一会儿,屏风上映出一道影影绰绰的剪影。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陆贞感觉喉咙有些发。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非礼勿视的道理他懂,可那双眼睛就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死死黏在那道剪影上,怎么也挪不开。
很快,水声停止。
宋央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中衣走了出来。那衣服宽大,遮住了身形,却更显出她气质的清冷。她怀里抱着一床崭新的、散发着淡淡皂角香气的锦被,那是她从相府带来的嫁妆。
她目不斜视,抱着被子径直走向床榻。
陆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了一眼身下这张已经被血污弄脏的大红喜被,又看了看宋央怀里那床净得不染尘埃的锦被。
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
“我……我睡那边的软塌吧。”
陆贞指了指窗边那张平时用来小憩的贵妃榻。虽
“你们女儿家身子骨弱,睡不惯硬塌。我皮糙肉厚的,在哪儿都能对付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