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相府富甲天下,那二小姐就算脾气再怎么不好,只要带着那十里红妆进了门,将军府的亏空立刻就能填平。以后再慢慢调教,还怕拿捏不住一个小丫头片子吗。
可她这个死脑筋的儿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犯了倔。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要是相府知道你把新娘子晾在院子里,宋丞相明天就能上本参你一本。到时候不仅婚事黄了,连你的兵权都得丢。”陆母走到陆贞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陆贞慢慢抬起头。
他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目光深处,藏着一种陆母本看不懂的决绝。
兵权。将军府的门楣。
上一世,他就是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妥协了一次。
结果呢。
陆贞的牙关死死咬紧,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没人知道,他陆贞死在了北疆的风雪里,闭上眼之后,再睁开眼,竟然回到了大婚这一天的清早。
前世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搅动。
上一世,太后横一脚,将他心尖上的那个女子,相府嫡长女宋央,指给了当今圣上。而把他配给了相府那个刁蛮任性的二小姐宋慈。
他接到圣旨的那一天,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为了陆家满门的性命,为了边关十万将士的粮草不被朝堂克扣,他忍下了这口气。他眼睁睁地看着宋央坐上了进宫的凤辇,自己则像个木偶一样,骑着马去相府把宋慈迎了回来。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理会那个骄纵的二小姐,只要自己镇守边关,总有一天能护住身在深宫的宋央。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宋央进宫没多久,就死在了那个吃人的地方。死得不明不白。
当死讯传到边关时,他手里的长枪掉在地上。他连夜策马狂奔回京,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只看到一口冷冰冰的薄棺。
他这一生,为了忠诚和家族,舍弃了唯一的挚爱,最后却落得个孤家寡人、战死沙场的下场。
老天既然让他重活一回,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就算抗旨不尊,就算被褫夺兵权,他也要把这门婚事搅黄。他要去查清这背后的阴谋,他要把宋央从那个深渊里拉出来。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陆母见陆贞像块石头一样跪在那里,火气再次往上涌。
李嬷嬷在一旁看着,心里直打鼓。她是看着陆贞长大的,这个大少爷脾气硬得像铁,吃软不吃硬。若真把他急了,今天这事绝对无法收场。
更何况外头可是相府陪嫁的人盯着呢。
李嬷嬷压低声音,凑到陆母耳边。“老夫人,息怒啊。”
“那相府的二小姐已经进了门!这满京城的人都看着呢!”
陆母没理会一把推开李嬷嬷,走到陆贞面前。
“陆贞,你给我听清楚了!外面抬进来的是相府的嫡亲小姐,是皇上亲笔御赐的婚事!你今天不去拜堂,就是抗旨!你想要咱们陆家满门抄斩吗?”
陆贞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脸色惨白如纸。
“母亲,您口口声声为了陆家,可曾想过,娶了那个女人,陆家才是真的完了。”
上一世,他就是太听话了。
他听从了母亲的哀求,顾全了所谓的家族颜面,把宋慈迎进了门。
而他最心爱的央儿……
陆贞猛地闭上眼,眼眶滚烫。
他的央儿,那个温婉如水、连踩死一只蚂蚁都会难过的女子,就因为这桩错乱的婚事,被生生进了宫墙。最后,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被那群疯女人折磨得只剩下一把枯骨。
这一世,老天爷既然让他陆贞带着记忆回来,他就绝不会让历史重演。
哪怕这脊梁骨被打断,他也绝不碰宋慈一手指。
“你胡说什么!”陆母气得浑身发抖,“二小姐虽然性子娇了点,可那是相府的爷!”
陆贞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
“靠女人的嫁妆来填窟窿,陆家的先祖若是在天有灵,怕是要气得从牌位里跳出来。”
李嬷嬷见状,赶紧凑到陆母耳边压低声音。
“老夫人,喜婆都在催了,说是吉时快过了。若是再磨蹭下去,相府送亲的人万一闯进来瞧见这一幕,咱们就真的没法收场了。要不然……您先去见见新娘子?好歹先把人安抚住,回头再劝大少爷?”
陆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口的起伏。
她看着陆贞那副宁死不屈的模样,知道硬来是不行了。
“陆贞,你想清楚没有?”陆母扔掉手里的藤条,目光阴鸷,“现在,立刻,去换上喜服,跟我去拜堂。你不仅是这陆府的主人,你还是我的儿子。你若是不去,我今天便一头撞死在这祠堂的石柱上!”
说着,她作势就要往那石柱上撞。
陆贞的瞳孔骤然收缩。
“母亲!你为何非要我!”
上一世,她也是用这一招。
“我你?是你我!”
陆母站在石柱旁,眼神狠绝,“你就看我能不能做得出这种事情吧!反正陆家也要败了,与其看着全家去流放,不如我先走一步,也省得看你这副窝囊相!”
陆贞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好……好……”
陆贞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沫子。
“您去。您尽管去。您若是觉得陆家的富贵比儿子的命还重要,您就去撞。”
他重新低下头,脊背挺得比刚才还要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标枪。
“今,您撞死在这里,我随您而去。”
“你——!”
陆母气得眼前发黑,踉跄了几下。
“老夫人!”李嬷嬷和几个丫鬟惊叫着扑上去。
陆贞眼皮一跳,下意识想伸手,却又生生忍住。
他知道,这是母亲最后的手段。如果他这次心软了,那他重活回来的意义就彻底没了。
陆母靠着李嬷嬷的手,撑住了。
看了陆贞一眼,甩袖离去。
....
大厅里。
红绸还在风中轻轻晃动,原本该是热闹非凡的喜堂,此时却安静得让人心慌。
无关的宾客早已被陆府的管家找借口送走了,只有几个相府带来的送亲婆子守在门口,一个个交头接耳,面露不忿。
宋央盖着红盖头,静静地站在大厅中央。
她已经站了好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