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原本,按照规矩,她进门后应由新郎官牵着绸花入内,夫妻交拜。
可现在,别说新郎官了,连个陆家的主事人都没露面。
大厅里只有几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连茶水都没敢端上来一杯。
宋央在盖头下的视线很窄,只能看到脚下一片暗红色的砖影。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陪嫁丫鬟翠微已经在不停地倒换着步子,翠微有些累了。
“小姐……”翠微终于忍不住了,凑到宋央耳边,“这陆家到底是什么意思?把咱们晾在这儿,这是成亲还是成仇啊?要不然,咱们回去吧?这气,咱们不受了!”
宋央没有动,语气淡然。
“既来之,则安之。回去了,阿慈在宫里怎么办?”
想到阿慈,宋央的心不由得揪了一下。
阿慈那个风风火火的性子,现在在那深宫里,不知怎么样了。
比起阿慈,她在这里站一会儿,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
宋央看向大厅深处,眼神里逐渐染上了一层寒意。
宋央轻声叹了口气。
她原本还想着,若是陆贞真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她便尽心尽力帮他理顺这后宅,两人相敬如宾过一辈子也挺好。
可现在看来,这位陆大将军,不仅没礼数,还没担当。
宋央站得腿脚有些发麻,心里正盘算着这陆家到底还要把她晾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宋央眼皮子微微一跳。来了。
翠微紧张地抓住了宋央的袖子,手心里全是汗。
“小姐,好像有人来了。”
宋央没动,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没等她分辨清楚,一道妇人的声音先钻进了耳朵里。
“哎哟,我的儿媳妇诶,真是让你受委屈了!”
随着这声音,一双绣着暗纹的绸鞋出现在宋央那一方窄窄的视线里。紧接着,一只带着翡翠镯子的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宋央的手。
宋央不动声色地任由对方抓着。
这便是陆夫人了。
“老身这心里头愧疚啊。”陆母一边喘着气,一边用帕子按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刚才前头传来消息,说是贞儿在回来的路上,突然接到边关急报。他这一耽搁,就错过了吉时。”
宋央盖头下的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吉时已过,这拜堂……怕是行不成了。”陆母一边观察着盖头下的动静,一边试探着把话往下说,“咱们陆家是武将门第,虽然不拘小节,但这事儿确实是贞儿做得不对。儿媳你放心,等那混账东西回来,老身一定打断他的腿,替你出这口恶气!”
若是换了真的宋慈站在儿,这会儿恐怕早就掀了盖头,指着陆母的鼻子骂这陆家没规矩了。
但宋央只是福了福身。
“母亲言重了。”
“一切全凭母亲做主。”
陆母愣住了。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预备着这相府二小姐发飙、哭闹,甚至准备好了让人强行把新娘子送进洞房的手段。
可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这……这就是传说中那个飞扬跋扈的宋二小姐?
陆母狐疑地盯着那红盖头看了半晌,心里却是猛地一松。
看来传言不可信。
不管怎样,只要不闹腾,那几大箱子的嫁妆就能稳稳当当地进陆家的库房。
“好孩子,真是个识大体的好孩子!”陆母的语气瞬间热络了三分,那只抓着宋央的手也松了劲儿,改成了轻拍,“既如此,那咱们就不在那虚礼上耗着了。来人,送少夫人回清辉院歇息!”
几个婆子赶紧上前,簇拥着宋央往后院走。
宋央走得不紧不慢,经过陆母身边时,她甚至还微微颔首致意。
直到那抹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陆母脸上的慈爱瞬间垮了下来,变成了阴狠的铁青色。
“老夫人,这少夫人瞧着……倒是好性子。”李嬷嬷在一旁小声说道。
“好性子才好拿捏。”陆母冷哼一声,转身就往相反的方向走,步子迈得飞快,哪还有刚才那副气喘吁吁的样子,“走,去祠堂!”
……
陆家祠堂。
“啪!”
一声脆响。
陆贞整个人被踹翻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砖上,立刻渗出一片殷红。
他没哼一声,双手撑着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但他起不来。
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和腿。
陆母手里攥着木棍。
“你还要犟到什么时候!”
陆母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棍子雨点般落在陆贞的背上、腿上。
“既然你不想拜堂,那就不拜!但今晚这洞房,你必须得入!”
陆贞背上的中衣早就被打烂了,血肉模糊地粘在皮肤上。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陆母。
“我不去……”
“母亲……你要钱,我可以去挣……要去拼命,我可以回战场……唯独这门亲事,不行……”
上一世的记忆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你去挣?你拿什么挣!”陆母像是被戳到了痛处。
陆母扔掉手里的棍子,口剧烈起伏。
“好,你有骨气。你不肯去是吧?”
陆母退后一步,眼神变得像毒蛇一样冰冷。
“来人,给我拿绳子捆了!”
几个小厮面面相觑,有些不敢动手。这毕竟是大将军,是他们的主子。
“都聋了吗!”陆母厉喝一声,“谁敢不动手,明天就发卖到黑煤窑去!”
小厮们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犹豫,七手八脚地拿来粗麻绳,将陆贞五花大绑。
陆贞拼命挣扎。
“母亲!你若是这么做……你会后悔的!”
“后悔?若是让那金山银山跑了,我才后悔!”
“把他给我抬起来!送到清辉院去!”
陆母转过身,背对着陆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
“告诉那些下人,今晚把院门给我锁死。就算是天塌了,也不许放他出来!”
……
清辉院,新房。
桌上的龙凤烛只有拇指粗细,烧得快,蜡油流得满桌子都是。床帐也不是新的,虽然洗得净,但那鸳鸯戏水的图案明显有些褪色。
宋央端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已经在心里把这屋里的摆设估了个价。
加起来怕是还没她那一对镇纸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