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看来陆家的窟窿，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小姐……这屋里怎么这么冷。”翠微忍不住搓了搓胳膊，压低声音抱怨道，“连个炭盆都不给足，这可是新房啊。”
“省着点也好。”宋央淡淡地开口，“往后这子，怕是要精打细算了。”
她倒是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相府带过来的嫁妆足够她把这院子翻新十遍。
她在意的是陆贞的态度。
是被那个白月光绊住了？还是真的对这桩婚事厌恶到了极点？
宋央依旧端坐在床沿。
“小姐，您要不先歇会儿？”翠微蹲下身，小声地在宋央耳边嘀咕，“这都什么时辰了，前头连个传话的都没有，真是欺负人到家了。”
宋央没动，只是在盖头下轻启朱唇：“不急。该来的总会来。”
屋内的龙凤喜烛烧掉了一小半，蜡泪堆叠。
宋央依旧维持着那个端庄的坐姿，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在膝头。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砰”的一声，房门被从外面打。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深秋的寒气，瞬间冲散了屋内甜腻的熏香。
宋央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快！小心着点，把将军扶到榻上去！”一个小厮压低声音吆喝着。
紧接着，是重物落在床铺上的声音。
宋央透过红盖头的缝隙，看到一双双沾着泥水的布鞋在视线里晃动，然后又急促地退了出去。
“少夫人……”翠微的声音在颤抖，她凑到宋央耳边，“将军……将军来了。只是看着好像受了伤，后背全红了。”
受伤？
宋央眉头轻蹙。
“你先下去吧。”宋央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在廊下守着，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可是小姐，万一他……”翠微不放心，盯着床上那个半死不活的人。
“去吧。有事我会叫你。”
宋央安抚地拍了拍翠微的手。翠微咬咬牙，朝床上那个血人剜了一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顺手带死了房门。
随着关门声的响起，屋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宋央没急着掀盖头。
她听着身后传来了沉重的呼吸声。
“呵……”
一声冷笑从床上传来。
陆贞此时趴在支起的软枕上，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褥子，指甲几乎陷进棉絮里。
他没转头看那个穿着大红喜服的新娘，只是盯着床帐一角的流苏，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红。
“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陆贞每说一个字，后背的伤口就牵动着神经，疼得他冷汗直流。
“现在你坐在这儿了，看着我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你满意了？”
阿慈说这陆贞心里有白月光，看来是真的。而且看这架势，陆贞是把这笔账全算到了宋慈的头上。
她没说话，想听听这男人还能说出什么。
“你不用装聋作哑。”陆贞自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鲜血顺着他的下颌滴在喜被上，晕开一朵诡异的花，“这门婚事，我不认。即便进了这陆家的门，你在我眼里，也不是我的妻子。”
他强撑着撑起半个身子。
“等这阵子风头过了，我会给你一封和离书。到时候，你带着你的十里红妆滚回你的相府去。我们一拍两散，各不相。”
宋央在盖头下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和离书？
她甚至想给这位陆大将军鼓个掌。
原本她还在发愁，这将军府的泥潭太深，万一陆贞是个贪图相府势力的伪君子，她处理起来还真有些棘手。现在好了，对方主动提出来要走人。
她心里生出一股子庆幸。
幸好今天是她嫁过来了。若是阿慈那火爆脾气，听到这些话，这会儿怕是已经一针扎哑了他，再一把火烧了这劳什子的新房。
阿慈那样明媚娇俏的人，合该被捧在手心里疼着，而不是在这破落将军府里听这种混账话。
宋央抬起手。
一把掀开盖头。
陆贞感觉到光线的变化，他眉头紧皱，下意识地把头转到另一边。他现在一个眼神都不想分给那个娇纵宋家二小姐。
盖头落地，堆叠在脚边。
宋央长舒一口气，由于闷得太久，那张清润如水的脸庞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她没去看陆贞，而是先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裙摆，随后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床边。
陆贞闭着眼，咬牙切齿地开口：“别碰我！”
宋央没动怒，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贞确实生得极好。剑眉入鬓，即便现在脸色惨白、满是血污，也掩不住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出来的英武气。只是这脑子，似乎被边关的风沙给吹得不怎么好使。
“将军。”
宋央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像宋慈那般清亮跳跃，而是带着一种沁人心肺的凉，像是一泓深潭，波澜不惊，却有着千钧之力。
陆贞的身体猛地僵住。
这个声音……
他不顾剧痛，猛地转过头。
视线里，那张思夜想、前世纠缠到死都没能再见一面的脸，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撞进了他的瞳孔。
是穿着大红嫁衣，眉眼如画，浑身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和当家主母威仪的——宋央。
“央、央儿……”
陆贞低声叫了一声，原本那股子狠劲儿瞬间散。
他想伸手去抓她，想确认这到底是不是临死前的幻觉。可手刚抬到一半，剧烈的刺痛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宋央看着陆贞那副活见了鬼的模样，神色依旧冷淡。
她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陆贞那只带血的手。
“既然将军已经把话说明白了，那我也没必要遮遮掩掩。”
宋央走到桌边，提起那壶已经凉透的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优雅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联姻的目的是两家繁荣。”
她抿了一口冷茶。
“刚才将军提到的和离书，我记下了。但在那封书信写好之前，你我既然已经拜了大门，进了这清辉院，名义上就是夫妻。”
陆贞张了张嘴，那句“怎么是你”死死卡在喉咙口。
怎么会是她？
前世明明是宋慈！
难道是因为他这一世选择了抗婚，导致命数变了？还是太后那边出了什么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