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的心跳得快要炸开。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他恨的人不是她,他心里的人一直是她。可看着宋央那双冷静得近乎残酷的眼睛,所有的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将军,我们谈谈条件吧。”
宋央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我希望各司其职。外头的事,你是将军,你说了算。这将军府后宅的事,我是正房夫人,我说了算。你想要你的白月光也好,想要养外室也罢,我统统不涉。”
她转过头,目光凌厉地射向陆贞。
“但我只有一点要求:做好你的本分。在人前,你我必须扮演好相敬如宾的夫妻,相府的面子也不能丢。”
陆贞觉得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块寒冰。
“你……不在乎?”
“在乎什么?”宋央反问,眼神里甚至带了几分嘲弄,“在乎将军的心在谁身上?还是在乎将军那封还没写的和离书?”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将军,刚才那些伤人的狠话,我不希望再听到第二次。你有你的尊严,我也有我的体面。真要撕破脸,对你,对陆家,都没好处。”
说完,她看着陆贞那张五味杂陈的脸,心里一点同情都没有。
她只觉得累。
宋央没再看陆贞,转身走向靠窗的紫檀木立柜。
柜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她从相府带过来的陪嫁,最上层是个楠木药箱。宋央指尖扫过那些瓶瓶罐罐,最后停在一个通体雪白的瓷瓶上。
那是出嫁前,阿慈给她的,说是她配的,药效尤其好,一定能派上用场。
宋央不由得勾起嘴角,阿慈这乌鸦嘴,还真让她说准了,竟然这么快就排上用场了。
宋央收敛情绪,拿着药瓶走回床边,把药放在陆贞手边。
“刚刚说的话,我是认真的,你好好想想。”
宋央折返回桌边坐下,给自己重新续了一杯冷茶。茶水入喉,那股子沁人的凉意让她纷乱的心绪平复了不少。
“这药是我从相府带过来的,你自己上吧。”
陆贞原本钻心的剧痛似乎在这一刻消失了,他没有去看那瓶金疮药,而是盯着坐在圆桌旁的宋央。
这一世,坐在他新房里的,竟然是他心心念念、甚至不惜以命相搏也要护住的女子。
一股狂喜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冲得陆贞眼眶发热。但紧接着,如坠冰窟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刚刚说了什么?
和离。
一拍两散。
陆贞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个耳光。
看着宋央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陆贞心里除了后悔,就是恐慌。
“我……”
陆贞张了张嘴,嗓音涩得厉害。他想解释,想说自己那是认错了人,想说自己心里除了她再无旁人。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解释?说他重生了?说他知道原本嫁过来的应该是她妹妹?
这种荒诞不经的话,只会让宋央觉得他不仅是个疯子。
陆贞闭了闭眼。
“好。”
陆贞嘶哑着嗓子应了一声。他伸出手,有些费力地抓过那个雪白的瓷瓶。
“我答应你。”
宋央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她有些意外地侧过头,看向男人。
答应得这么痛快?
刚才还一副宁死不屈、要死要活的样子,怎么这一转眼的功夫,就变得这么好说话了?男人这种东西,变脸的速度倒是比翻书还快。
宋央没接话,只是垂下眼帘,继续抿着那口早已冷透的茶。
陆贞见她不说话,心里更没底了。他想起来,可后背那十几道血沟子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撕碎。他刚撑起上半身,一股剧痛就从脊梁骨直冲脑门,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额发。
“嘶——”
陆贞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倒回了被褥里,震得伤口再次喷涌出鲜血。
他看向宋央,眼神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和祈求。
“能不能……帮我上个药?”
宋央放下茶盏,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波动。
心想,刚刚不是让我别碰他,这又让我给他上药,真是莫名其妙。
陆贞察觉到宋央的无语,咬着牙,手指死死抠着床沿。
“你若是不愿,我也不勉强。只是我这后背发痒得厉害,若是药粉撒不匀,这伤口怕是要烂。”
他说得可怜兮兮,完全没了刚才那种伐果断的将领气度,倒像是个受了委屈没处撒的小媳妇。
宋央看着他。
“将军说笑了。”宋央声音冷淡,“你是陆府的主人,这院子里多的是伺候的人。翠微就在门口,我去叫她,顺便让她去给将军请个大夫。”
陆贞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请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宋央,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红。
“今这清辉院,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我母亲下了死命令,院门锁死了,这门是不会开的。”
宋央沉默了。
她早就看出来陆夫人不是个省油的灯,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狠心到这种地步。连亲生儿子的命都能拿来当筹码。
这将军府,果然是一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井。
陆贞见宋央还在犹豫,心里明白,这是自己惹出来的祸。他也不再求她,强撑着伤口,颤颤巍巍地单手解开中衣的带子。
因为后背被打烂了,中衣的料子和血肉粘在了一起,每撕开一点,都伴随着皮肉被生生扯下的闷响。
陆贞疼得浑身打摆子,却硬是一个字都没哼。
他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白衣褪到腰间,露出那具伤痕累累的脊背。除了最新的鞭痕,上面还纵横交错地布满了旧伤。刀伤、箭伤、还有被火灼烧过的痕迹。
他拿着药瓶,反手想要往后背撒。
可后背是死角,他又是重伤之躯,手臂本使不上力。药瓶在他手里晃来晃去,药粉撒在了喜被上,撒在了地毯上,唯独没多少落在伤口里。
“哐当。”
陆贞由于脱力,药瓶直接脱手,掉在了床踏板上。
他颓然地垂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玉枕,呼吸沉重得像是风箱。
“罢了。”
陆贞闭上眼,声音细若蚊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