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苏云韶接到传讯的时候，正在宗主办公室跟亿悟核对下一期《天道系统常见问题答疑》的定稿。

她的传讯玉符亮起来的瞬间，亿悟注意到她整个人的气场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指尖在玉符上停了半息，睫毛微微低垂，像是在快速阅读一条超出预期但并未失控的信息。然后她把玉符放下，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万象阁总号出事了。”她的声音平稳得像是汇报天气，“飘渺宫和天机阁联手封锁了万象城，说万象阁发行的《摸鱼心经》涉嫌扰乱修仙界修炼秩序。他们带了两千人，已经把万象阁总号围了三天。万象阁的防御法阵最多撑到明天中午。”

亿悟放下手里的定稿。苏云韶用了“万象阁总号”而不是“我家”——她谈公事的时候从来不用感情色彩浓烈的词。但正因为她用了这个词，反而说明她已经在最短时间内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了，开始以运营官而不是少阁主的身份处理这件事。

“飘渺宫和天机阁是什么来头？”亿悟问。

飘渺宫是修仙界三大顶级宗门之一，宫主飘渺仙子是化神后期的大修士，门下弟子过万。天机阁排名稍低，但阁主天机老人是修仙界最顶尖的推演师，据说能推算出未来五百年的天道变化。两家联手，在修仙界没有任何一方势力敢正面抗衡。”

亿悟沉默了片刻。飘渺宫和天机阁——他听过这两个名字。上次论道台一战之后，三十七个挑战者里就有这两位掌门的名字。当时他没在意，以为只是不服气想来论道。现在看来，不服气是真的，但方式不是论道。

“两千人围一个商会，”亿悟说，“这个阵仗用来对付一个卖功法的书店，是不是太隆重了点？”

“《摸鱼心经》的销售额度，相当于万象阁过去五十年所有功法销售的总和。”苏云韶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这次她停顿了一下，“但你说得对。两千人围万象阁，不是冲功法来的。飘渺宫不卖功法，天机阁不卖丹药，万象阁的生意做多大都挡不了他们的路。他们围万象阁，是在敲山震虎。”

“震我。”

“对。”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息。亿悟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矿场上正在训练的年轻弟子们。天服宗成立不到两个月，弟子总数不到两百，修为最高的是玄静的筑基圆满。万象阁被两千人围困，别说天服宗这点人不够塞牙缝，就算把玄天宗和青云宗加在一起，正面硬碰也是找死。

“苏总管，你父亲那边怎么说？”

苏云韶垂下眼睛。亿悟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看到她垂下眼睛。她平时直视任何人，不管是掌门还是散修，眼神从来没有任何躲闪。

“家父一年前闭了死关，神魂已入定，外界任何消息都传不进去。目前万象阁的决策由我和三位元同负责。三位元老的意见是交钱保平安——停售《摸鱼心经》，交出库存，向飘渺宫道歉。”

“你怎么想？”

“万象阁从不向施压者低头。这个规矩从我曾曾曾祖父那一代就开始立了。低头一次，以后万象阁在修仙界的牌面就再也立不起来。”

“那就不低头。”亿悟转过身，看着苏云韶的眼睛，“天服宗跟你一起去万象城。”

苏云韶抬起眼睛，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感动，而是那种亿悟熟悉的甲方光芒又回来了。

“宗主确定？天服宗这点人去万象城，跟两千修士正面冲突，没有任何胜算。”

谁说要去正面冲突了？”亿悟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我们是去讲道理的。天服宗是天道系统的官方机构，飘渺宫封锁万象阁的理由是《摸鱼心经》扰乱修炼秩序。《摸鱼心经》是天道系统认证的玄级功法，要质疑它，先把天道系统的功法认证标准推翻再说。他们围万象阁三天了没人管，天服宗去讲道理总行吧？讲道理讲不通，那就按天道系统的规矩来办。”

苏云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出现笑容，虽然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宗主，你知道飘渺宫和天机阁为什么选择现在动手吗？”

“因为管理员考核。”亿悟把茶杯放回桌上，“考核期间，管理员所有作都会被记录在系统志里。如果我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用了管理员权限为他们撑腰，系统可能判定我。如果我不出手，万象阁被低头，我的《摸鱼心经》被停售。怎么选都是输。”

苏云韶点了点头。她显然早就看出了这一层，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在等亿悟自己想到。这是苏云韶特有的尊重方式：不帮你做判断，但等你做完判断之后，无论结果是什么，她都跟你站在一起。

“所以宗主打算怎么做？”

亿悟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三样东西放进储物袋——协管员工牌、规则修正符、问道剑。然后他拿起传讯玉符，给玄静发了一条消息：

“召集天服宗所有持有工牌的管理层，半个时辰后到会议室。另外，帮我联系清虚真人，就说天服宗需要借用玄天宗的传送阵，目的地万象城。”

玉符那头，玄静沉默了三息。然后回了一句：“全员，明白。”

亿悟放下玉符，走到门口。苏云韶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门槛前并肩站了一瞬。

“苏总管，还有一件事。”

“宗主请讲。”

“等到了万象城，你不要出面。你是万象阁少阁主，你一出现就是万象阁在跟飘渺宫对抗。天服宗是第三方，第三方出面调停，性质完全不一样。”

苏云韶摇了摇头：“正因为我是万象阁少阁主，才必须出面。飘渺宫围的是万象阁，如果我这个少阁主躲在天服宗后面，万象阁的弟子和商会成员会怎么看？经营之道里有一条——领头的人在危机时刻可以不在场，但不能不露面。不在场是能力问题，不露面是态度问题。能力不够可以练，态度没了，人心就散了。”

亿悟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后，天服宗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老贺腰间挂着工牌，破天荒没有带酒葫芦。段明抱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王凡坐在角落里，膝盖上的手指收得很紧，但眼神异常坚定。玄静拿着记事玉简站在门口，已经在登记借调名单了。

亿悟走进会议室，没有开场白，直接把飘渺宫围困万象阁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他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天服宗核心管理层即刻出发前往万象城，玄天宗的传送阵已经协调好。不需要带太多人，除了核心团队再抽调十个骨弟子即可。主要任务是调停，不是打架。

老贺第一个站起来，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拍：“走。我虽然只会试吃丹药，但万象阁的灵杏酥是修仙界最好吃的点心。谁不让我吃灵杏酥我就跟谁急。”

段明推了推眼镜：“万象阁的数据网络覆盖整个修仙界，如果万象阁倒了，天服宗的投诉数据采集至少要瘫痪大半。于公于私都应该去。”

王凡站起来，鞠了一躬，只说了三个字：“我跟宗主。”

玄静把名单递给亿悟，上面已经列好了十个骨弟子的名字和各自的分工安排。临时借调期间天服宗的常运转由副手暂代，所有投诉按玄静制定的标准化流程自动分流，不会影响正常业务。

亿悟接过名单，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苏云韶站在会议室的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矿场上那排灵石灯。她的背影依然挺直，但亿悟注意到她把万象阁的云纹令牌摘下来握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白。

“出发。”

万象城，修仙界最大的商业枢纽。三条主街呈品字形贯穿整座城池，正中便是万象阁总号的所在地——一座七层高的环形阁楼，雕梁画栋，气势恢宏，是万象城最显眼的地标。

天服宗一行人从玄天宗传送阵走出来的时候，亿悟第一眼看到的是万象城的城墙。城墙上的灵光防护层已经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缺口边缘流转着飘渺宫特有的银色灵力——那是飘渺宫的独门功法“天罗诀”，专门克制商业法阵。万象阁总号周围被两千名修士围得水泄不通，统一的银白和深蓝两种服色，银白的是飘渺宫，深蓝的是天机阁。

苏云韶站在传送阵出口，看着那道被撕开的防御缺口，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在审阅一份商务报表。但她握万象阁令牌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苏总管，”亿悟说，“等万象阁的防御法阵恢复之后，让你们的阵法师在天罗诀的克制点上加固一层反向禁制。飘渺宫的功法走阴柔路子，吃软不吃硬，克制它的办法不是加厚法阵，是在法阵里埋一层模拟天罗诀灵力的诱饵禁制，让它的攻击被自己人中和掉。我在天道规则库里看到过，这个技巧叫灵力反制术。”

苏云韶转过头看着亿悟，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她在万象阁做了十几年生意，见过无数阵法师，没有一个提到过灵力反制术这个概念。

“宗主是怎么知道这个方法的？”

“程序员的基本修养。任何系统都有输入输出。你找到了输入的漏洞，就能预测输出的结果。飘渺宫的天罗诀克万象阁的法阵，那只要在法阵里加一层能接收天罗诀灵力的模块，让它的攻击转化为法阵的能量补给——以彼之力，还施彼身。”

苏云韶没有追问“程序员”是什么意思。她已经习惯了亿悟嘴里时不时蹦出来的怪词，每个词最后都会变成一个意想不到的解决方案。

说话间，前方传来一阵动。围困万象阁的修士群中分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两道人影从通道尽头走了过来。

第一个人影是个白衣女子，看起来不过三十许的容貌，但修仙界的外貌跟年龄从来无关。她穿着一身如烟似雾的银色长裙，长发只用一玉簪松松挽着，周身没有佩戴任何法器，但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生出一朵银色的灵花。这是修为达到化神期才有的异象——步步生莲。

第二个人影是个灰袍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乍一看像一截枯木。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颗被磨光的黑曜石嵌在朽木里。他的目光扫过天服宗一行人的时候，亿悟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台精准度极高的扫描仪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白衣女子和灰袍老者在距离天服宗队伍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点头致意。白衣女子先开了口，声音柔和得像春风拂过湖面，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直接印在听者的神识里：

“这位想必就是亿悟宗主。久仰大名。本宫飘渺宫宫主，道号飘渺。这位是天机阁阁主，天机老人。”

天机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盯着亿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推演。

苏云韶上前一步，行了一个标准的商务礼：“飘渺宫主，天机阁主。万象阁少阁主苏云韶。不知万象阁有何得罪之处，值得两位前辈率两千弟子围困我万象阁总号？”

飘渺仙子的目光落在苏云韶身上，带着一丝惋惜：“苏少阁主，万象阁千年商誉，本宫向来敬重。此次并非针对万象阁，而是针对万象阁近来发行的《摸鱼心经》。此功法教唆修士投机取巧，本宫门下已有弟子因修炼此功走火入魔。若万象阁愿停止发售并交出库存功法，本宫即刻撤围，绝不为难。”

苏云韶刚要开口，亿悟伸手拦住了她。他上前一步，正好站在飘渺仙子和天机老人之间，露出一个标准的客服微笑——不是挑衅的笑，是那种你在银行柜台前等了一个小时终于排到号时柜员脸上挂着的笑。

“我是天服宗宗主亿悟。《摸鱼心经》是我写的。飘渺宫主说这部功法导致贵宫弟子走火入魔，请问具体是哪一位弟子？走火入魔的症状是什么？发生的时间地点？有没有请过专业的功法鉴定师做因果分析？”

飘渺仙子的眉头微微皱起。天机老人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有预料到天服宗宗主会在两千修士面前用这种处理售后投诉的语气跟他说话。

苏云韶侧过脸看着他，眼里的焦虑悄然消散，被另一种更复杂的光取代。那光芒亿悟见过——在她的记事玉简上看到漂亮的运营数据时，就是这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