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亿悟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就是让苏云韶帮他卖《摸鱼心经》。
第二后悔的,是把定价权也交给了她。
苏云韶拿到《摸鱼心经》原稿的第三天,万象阁的渠道就铺开了。铺得不是一般的大——各城的万象阁分号门口都立起了牌子,牌子上只有一句话:
“亿悟前辈亲创功法,《摸鱼心经》,让你的修炼效率提升三倍。”
牌子往那一立,排队购买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
苏云韶把《摸鱼心经》分成了三个版本:基础版卖一百灵石,精解版卖一千灵石,签名典藏版卖一万灵石。签名典藏版一共只有十份,每一份都由亿悟亲自在玉简上题字。拍卖会上第一份就拍出了十八万灵石的天价,买家是一个卡在瓶颈四百年的老修士。老修士拿到玉简当场翻阅,翻到第三章“多线程修炼模式”的时候,四百年的瓶颈咔嚓一声碎了。当场结婴,天降异象。拍卖会变成了突破现场,万象阁的股价——不对,名气——暴涨。
七天内,《摸鱼心经》卖出了四十万份。这个数字在整个修仙界的功法发行史上排名第一,把第二名甩出了十倍的距离。第二名是五千年前的《太上感应篇》,用了三千年才卖出四万份。
但这不是最让亿悟震惊的。
最让他震惊的是苏云韶了一件事——她把《摸鱼心经》做成了订阅制。
“前辈,功法不是一锤子买卖,”她在传讯玉符里跟亿悟解释,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基础版只到筑基期。后续的结丹篇、元婴篇、化神篇,每年更新一次,按年订阅。订阅费每年五百灵石。已订阅用户推荐新用户,双方各得一个月免费订阅时长。”
亿悟拿着玉符,沉默了很久。
“苏小姐,”他艰难地开口,“你真的不是从地球穿过来的?”
“地球到底是哪家商会?”
“算了。”
《摸鱼心经》卖到第十天的时候,出事了
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人来到了万象阁总号门口。他长得很正派,国字脸,浓眉大眼,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是天之骄子”的气场。他的修为是金丹中期,在这个年纪堪称天才。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身着青袍的弟子,排场不小。
他站在万象阁门口,盯着那块宣传《摸鱼心经》的牌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拔剑了。
一剑斩出,牌子断成两截。剑意凌厉狠辣,切口光滑如镜。万象阁门口的护卫甚至没反应过来——他们本没想到有人敢在万象阁门口动手。
“让亿悟出来。”年轻人收剑入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真气裹着送出去的,整条街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万象阁的管事连忙出来打圆场:“这位道友,不知有何贵?若有不满之处,万象阁一定——”
“我说了,”年轻人连看都没看管事一眼,“让亿悟出来。或者我进去找他。”
管事脸色微变。万象阁在修仙界经营千年,敢这么说话的人不是没有,但那些人的下场都不太好。他刚要开口搬出万象阁的名头,旁边一个伙计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了句话。
管事的脸色变了。
“太虚门的道子?”他压低声音,“你确定?”
伙计拼命点头。
太虚门。修仙界第一大宗。门下弟子三万人,光是元婴期的长老就有十二位。掌门太虚真君是化神期的大修士,据说离飞升只差半步。而太虚门的道子——道子这个称呼本身就说明了一切。在太虚门,能被立为道子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掌门认定的下一任继承人。
眼前这个年轻人,叫陆北辰。
修仙界公认的年轻一辈第一人。
“陆道子,”管事迅速调整了表情,换上了恭敬的笑容,“不知您与亿悟前辈之间有什么误会?我万象阁愿意从中斡旋——”
“没有误会。”陆北辰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一座火山,“我来论道。”
“论道?”
“玄天宗的亿悟,”陆北辰一字一顿,“要么跟我论一场,要么承认他的《摸鱼心经》是一部邪功。二选一。”
这话一出,整条街安静了。
说一部功法是邪功,在修仙界是最大的指控。邪功意味着旁门左道,意味着走火入魔,意味着人神共愤。历史上被定为邪功的功法,其创造者轻则废去修为逐出仙门,重则形神俱灭。
陆北辰说《摸鱼心经》是邪功。而且是在万象阁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
消息传到玄天宗的时候,亿悟正在杂役小院里研究管理员商城。
他刚用四十八万灵石中的一半兑换了一堆商城道具,正拿着一“规则修正符”翻来覆去地看,清虚真人就冲了进来,脸色比当年听说讲道碑被炸的时候还难看。
“道友!出大事了!”
亿悟把符箓塞进怀里,淡定道:“什么事?又有人吃盐吃到齁哑了?”
“太虚门道子陆北辰,在万象阁门口当众挑战你!说《摸鱼心经》是邪功!”
亿悟愣了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困惑。
“邪功?凭什么?”
“他说——”清虚真人咽了口唾沫,“他说修炼之道在于勤勉,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摸鱼心经》教人走捷径,投机取巧,这是在腐蚀修仙界的基。年轻修士学了这部功法,就再也不会下苦功了。长此以往,修仙界将无人再愿苦修,仙道传承将彻底断绝。”
亿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把清虚真人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道友!”清虚真人急了,“你这是什么话!《摸鱼心经》是天道验证过的玄级功法,怎么能说是邪功?陆北辰这是在污蔑!”
亿悟摆摆手,示意清虚真人冷静。他倒不是怂,而是他确实理解陆北辰的逻辑。在任何一个领域,当“效率至上”的理念开始冲击传统方法论的时候,都会遇到反扑。地球上的工厂流水线替代手工作坊,程序员写脚本替代手动作,AI替代人工——每一次效率革命都会被指责“毁掉行业”、“腐蚀人心”、“让后来者不再尊重基本功”。
《摸鱼心经》在修仙界引发的震动,本质上是一回事。它不是邪功,但它是对“苦修至上”传统的挑战。陆北辰身为太虚门道子,修仙界第一宗的未来掌门,他来挑战亿悟,表面上是质疑一部功法,实际上是在捍卫整个旧体系的合法性。
“他在万象阁门口等着?”亿悟问道。
“对。他说三天之内你不出现,他就亲自来玄天宗。”
“那就让他来。”
清虚真人愣住了。
“道友,你认真的?陆北辰可是金丹中期——”
“我说让他来,”亿悟站起身,“不是来玄天宗。是来论道台。”
玄天宗的论道台建在宗门后山,是一片悬在半空中的石台。石台不大,方圆不过十丈,下方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论道台的规则很简单:两个人上去,论道。论的是道,比的是心境。输了的人轻则吐血昏迷,重则道心崩溃修为尽废。但论道台和比武台最大的区别是——论道台不拼灵力,只拼悟性。任你灵力滔天,只要你的道被对方驳倒,你就输了。
这个规则对亿悟有利。
因为他本没有什么灵力可以拼。
陆北辰如约而至。
他穿着一身青色道袍,背着一柄长剑,从玄天宗山门一路走上论道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丈量过一样精确。玄天宗的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挡在他面前。他的气场太强了——不是灵力威压,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那种自信只属于从来没有输过的人。
亿悟已经在论道台上等着了。他穿着杂役服,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台中央,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跟陆北辰的剑拔弩张比起来,他放松得像是来野餐的。
陆北辰在论道台边缘停下脚步。他看着亿悟,眉头微微皱起。他听说过亿悟的很多传闻——有人说他是网道人弟子,有人说他是天道化身,有人说他讲一堂课能引发十八人集体突破。但眼前这个人……穿着一身杂役服,翘着二郎腿喝茶,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修为波动。
“你就是亿悟?”陆北辰问道。
“是我。”亿悟喝了口茶,“你就是那个说我的功法是邪功的陆道子?”
“《摸鱼心经》确实是邪功。”陆北辰踏上论道台,每走一步,身上的剑意就浓郁一分,“修炼之道,在于勤勉。历经磨难方得大道,这是天地法则。你的《摸鱼心经》教人投机取巧,这是在逆天而行。”
亿悟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陆北辰。
“陆道子,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一天修炼几个时辰?”
陆北辰傲然道:“八个时辰。风雨无阻,从未间断。”
“那你为什么修炼?”
陆北辰微微一愣,但很快回答:“为了飞升,为了追寻大道。”
“那追寻大道又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陆北辰沉默了一瞬。追寻大道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从他入门第一天起就没人问过他。因为答案太显然了——追寻大道本身就是目的,不需要“为了什么”。
“追寻大道是为了超脱。”陆北辰说道。
“超脱之后呢?”
陆北辰没有回答。他站在论道台上,剑意在周身流转,却忽然发现自己的剑意失去了目标。亿悟没有释放任何气势,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态。他就那么坐在小凳子上,像在跟朋友聊天一样问问题。这让陆北辰精心准备的论战策略完全落空了。
“陆道子,”亿悟站起来,把凳子挪到一边,“你刚才说修炼之道在于勤勉,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话没错。但你没说的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前提,是你在正确的方向上耕耘。如果方向错了,十分耕耘也是一分收获。甚至没有收获。”
“你在质疑我修炼的方向?”
“不。我在质疑你对效率的理解。”亿悟走到论道台边缘,背对着万丈深渊,面对着陆北辰,“你说《摸鱼心经》教人投机取巧。那我问你——你用飞剑代步,算不算投机取巧?你可以走路来玄天宗,为什么要御剑?你用传讯玉符,算不算投机取巧?你可以写信,为什么要用玉符?”
陆北辰皱起眉头:“这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亿悟打断他,“飞剑代步是效率工具,传讯玉符是效率工具。《摸鱼心经》也是效率工具。你用飞剑代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是在‘腐蚀修仙界’?用传讯玉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会让送信的驿使失业?”
陆北辰的脸色微变。他没有想到亿悟会用这种方式来反驳——不是从道的层面,而是从逻辑的层面。这个角度他从来没有准备过。
“但效率工具不能替代苦修的本意,”陆北辰稳住心神,反击道,“修炼的本质是磨砺意志。如果所有人只追求效率,谁来传承那些需要数百年苦功才能掌握的上古功法?”
“上古功法为什么需要数百年苦功?”亿悟反问,“是因为它们真的那么难,还是因为它们的传承方式太落后?”
陆北辰的瞳孔微缩。亿悟这句话,等于在质疑整个修仙界的基。上古功法是修仙界的瑰宝,没有人敢说它们“落后”。
“你太狂妄了。”陆北辰声音转冷。
“这不是狂妄,这是迭代。”亿悟正面迎上他的目光,“你能接受飞剑比步行快,传讯玉符比飞鸽快,那为什么不能接受新的修炼方法比旧的方法更高效?区别在哪里?是不是因为——那些旧方法是你的师门教你的,你不敢质疑?”
这句话像一把剑,精准地刺入陆北辰心防最薄弱的地方。他的剑意剧烈波动了一下,论道台周围的云雾被剑意搅得翻涌不息。陆北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内心的震动。他终于明白了亿悟的论道方式——不是用大道理压人,而是用逻辑一层一层剥开你的外壳,让你看到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矛盾。
这种论道风格,他从来没有遇到过。
“那么,”陆北辰缓缓拔出身后的长剑,“既然你的道这么强,那就用你的道来接我一剑。”
论道台的规则是只论道不比武。但陆北辰这一剑,不是武,是道。
剑名“问道”。
这一剑不斩肉身,只斩道心。被这一剑击中的人,如果道心不坚,修为会在顷刻间化为乌有。而如果道心坚定,这一剑不仅不会伤人,反而会助人突破。陆北辰以金丹中期修为用出这一剑,说明他已经不是在和亿悟争胜负了,而是真的在“问道”。他在用最极端的方式来验证亿悟的道是否真实。
剑光如月华倾泻,直刺亿悟。
亿悟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他本来不及反应。他这个穿越者,修为菜到连飞剑都御不起来,更别说躲开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剑。看着那道剑光扑面而来,亿悟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闪过了一个念头——如果死了算不算工伤?
然后,他脑海中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管理员遭受‘问道剑意’攻击。天道商城自动防御系统已启动,默认扣除十万灵石,激活‘绝对防御·管理员限定版’。持续时间:三息。”
一道透明的光罩在亿悟身前亮起,上面流转着亿悟从来没有见过的金色符文。陆北辰的剑光撞在光罩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剑光消散了。
陆北辰还保持着出剑的姿势。
他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问道剑,太虚门四大镇派绝学之一,金丹中期全力一击,连对方的防御光罩都没有穿透。他甚至看不清那光罩上的符文是什么。
“那是什么……”陆北辰喃喃道。
亿悟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内心在天人交战。十万灵石,十万灵石啊!他存了那么久的灵石,一下子就没了。天道商城这个防御系统比他原来公司的自动续费还坑——直接扣钱不商量的!
但他面上不能表现出来。这时候表现出肉痛就太丢人了。
“是什么不重要,”亿悟平静地说,“重要的是——刚才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陆北辰浑身一震。
他在想什么?在问道剑出鞘的那一刻,他想的不是“我要打败这个人”,而是“我害怕他说的是对的”。恐惧。他修炼二十八年,从炼气到金丹,从来没有输过,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道。但今天,在论道台上,他被亿悟几个问题就动摇了。
“你的剑很强,”亿悟说,“但你的道心不稳。你来找我论道,不是因为《摸鱼心经》是邪功,而是因为你害怕。害怕你苦修这么多年的方法,被一部‘投机取巧’的功法超越。害怕你的努力变得没有意义。”
陆北辰的长剑垂了下来。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因为亿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亿悟走到陆北辰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摸鱼心经》不是来取代你的道的。效率从来不是努力的敌人。错误的效率才是。正确的效率,是把你的努力用在刀刃上。你每天修炼八个时辰,如果其中四个时辰在做无效功,那《摸鱼心经》能帮你把那四个时辰省下来,让你有精力去做更重要的事。它不是在否定苦修——它是在优化苦修。”
论道台上安静了很久。
陆北辰低着头,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周围的人屏住了呼吸。太虚门的弟子们握紧了剑柄,生怕道子出了什么事。玄天宗的弟子们则在心里疯狂给亿悟加油。
终于,陆北辰动了。他收剑入鞘,双手抱拳,向亿悟深深一揖。
“受教了。”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话,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太虚门的弟子们瞪大了眼睛——陆北辰从入门到现在,从来没有向同辈行过如此大礼。
“不客气,”亿悟摆摆手,“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谁也别装。”
陆北辰直起身,看着亿悟的眼睛。他的眼中没有了敌意,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新的东西。不是崇拜,不是敬佩,而是——好奇。
“亿悟道友,”陆北辰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这是我今天唯一还困惑的问题。”
“你说。”
“你到底是谁?”
亿悟笑了。他看了看天空,看了看脚下的万丈深渊,又看了看陆北辰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太虚门弟子。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论道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叫亿悟。玄天宗杂役。天道系统管理员。前互联网大厂社畜。以及——一个正在努力取回自己灵石存款的穷光蛋。”
话音刚落,他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叮!论道胜利,声望值暴涨。天道商城新功能已解锁:擂台挑战模块。检测到当前有三十七人正在向管理员发起挑战请求。请管理员及时处理。”
亿悟的笑容僵在脸上。
三十七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储物袋里剩余的灵石,想到刚才扣掉的十万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天道商城,怕不是想让他靠挨打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