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服宗正式开工的第一天，亿悟是被一阵锣鼓声吵醒的。
不是普通的锣鼓。是那种修仙界庆典专用的灵力扩音锣鼓，敲一下声传十里，敲两下鸟兽惊飞，敲三下能把死人都震起来。亿悟从床上弹射而起，第一反应是妖兽攻城，第二反应是陆北辰又来论道了，第三反应才想起来——今天是天服宗第一天上班。
他推开窗户往外看。矿场入口处，玄静道长正指挥着新招来的弟子们布置现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让人发毛的笑容。一排标语横幅从洞口顶上垂下来，红底金字，字大如斗：
“热烈庆祝天服宗正式营业！首月投诉免手续费！前一百名赠送《摸鱼心经》精解版试读章节！推荐新用户投诉立减一块灵石！”
亿悟看着这些横幅，表情逐渐凝固。
“苏总管！”他朝外面喊。
苏云韶从标语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神态从容得仿佛这些横幅是天经地义的存在。
“宗主醒了？正好，开业的时辰快到了，清虚真人马上就到，万象阁的舞狮队已经在山下候着了。”
“舞狮队？”
“开业庆典嘛，总不能太寒酸，”苏云韶翻开记录本，“按照传统习俗，宗门开业至少要请一队舞狮驱邪纳福。万象阁旗下的庆典坊正好有一队现成的，价格从优。”
亿悟张了张嘴，想说天服宗一个客服中心搞什么舞狮，但看到苏云韶那副“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只需要出席就行”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发现一个规律——只要苏云韶说出“已经安排好了”这五个字，后面跟着的事就没有一件是他能阻止的。
开业庆典在巳时准时开始。
清虚真人来了，带着玄天宗全体长老，还送了一块新的匾额，上书“沟通天地”四个大字。青云宗掌门也来了，带着厚礼表示感谢天服宗受理了那位等天劫等到抑郁的长老的投诉。天剑门门主来了，带着那株上次被亿悟拒收的万年灵芝，这回说什么也要塞给他。最让亿悟意外的是陆北辰也来了——太虚门道子亲自登门，带着一柄未开刃的剑作为贺礼，说是“不成敬意”。
“这柄剑名为‘问道’，”陆北辰站在亿悟面前，语气比论道台上缓和了许多，“未开刃，不伤人。我师父说，天服宗做的是沟通天人之事，剑不必锋利，但心要清明。这柄剑送给亿悟道友，愿天服宗的道心永远澄澈。”
亿悟接过剑，掂了掂分量，挺沉。他心想自己连御剑都不会，送他剑大概就跟送普通人一台没装作系统的服务器一样——看着厉害，实际上只能当装饰品。但他还是郑重地道了谢，把剑交给玄静挂在了临时办事处的正堂墙上。
舞狮队在锣鼓声中从山门一路跳上来，引来了附近方圆百里的散修围观。万象阁的灵膳坊在矿场空地上支起了临时摊位，免费供应茶点。面试时被录用的那个老贺站在摊位旁边，一手端着茶一手拿着糕点，边吃边点评：“这个灵杏酥火候过了，微苦。这个碧藕糕不错，桂花蜜的比例刚好，不甜不腻。”
亿悟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景象，忽然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一个月前他还是玄天宗扫地杂役，月薪三块灵石，最大的烦恼是怎么摸鱼不被发现。一个月后他成了天服宗宗主，手下管着上百号人，修仙界各大门派的掌门排着队给他送礼。人生的大起大落来得太快，他有点晕。
庆典进行到一半，苏云韶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宗主，待会儿有个特别的环节。”
“什么环节？”
“甲方体验。我昨天安排好了，从今天下午开始，天服宗全体管理层——包括你——要到一线岗位轮值。你负责投诉接待窗口，贺老负责丹药评测窗口，段明负责数据分析部，我负责总调度。每个岗位至少体验半天。”
亿悟愣了一下：“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
“现在知道了。”苏云韶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亿悟熟悉的甲方光芒，“这是我昨天拟的《天服宗管理层基层轮值制度》，已经贴在公告栏了。宗主如果有意见可以按流程提交修改申请，审批周期三到五个工作。”
亿悟沉默了。他被自己定下的规矩将了一军——天服宗的投诉处理时限是一个月，但内部审批要三到五个工作。这个制度明明是玄静拟的，他当时还夸了一句“很有效率”，现在这效率砸到了自己脚上。
午时刚过，亿悟坐在投诉接待窗口后面，发现自己上任第一天就要解决一个棘手的问题——青云宗那位等天劫等到快抑郁的长老亲自来了。
长老姓周，金丹圆满，满头白发，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跟竹竿似的。他坐在窗口前，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拘谨得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老人。亿悟看了他的资料：周长老于一百二十年前达到金丹圆满，按照天道系统的标准，金丹圆满后应当在十年内触发天劫。但周长老等了整整一百二十年，天劫始终没来。比他晚结丹的师弟都渡劫了，比他晚结丹的师侄都飞升了，他还是金丹圆满。青云宗的弟子私下叫他“永远的金丹”，这个外号伴随了他整整一个甲子。
“周长老，”亿悟把资料放下，“说说情况吧。从最开始说起。”
周长老张了张嘴，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一百二十年前，我金丹圆满那天，天上有云。云很厚，我以为天劫来了，就跑到渡劫台上等着。等了一天一夜，云散了。我以为只是时机未到，就继续等。等了十年，没来。等了二十年，没来。等了五十年，没来。”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握剑已经有些变形，指节粗大，皮肤粗糙。
“到了第八十年，我忍不住去找掌门。掌门帮我查了宗门所有典籍，没查出问题。又去请了一位阵法大师检查渡劫台，渡劫台也没有问题。后来又请了一位占卜师，卦象说‘时机未至’。占卜师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在说——你大概是被天道忘了。”
天服宗接待大厅里安静下来。旁边窗口前排队的人也竖着耳朵在听。
“一百二十年里，”周长老继续说，“我每天准时修炼，准时打坐，准时到渡劫台上站一会儿，就怕天劫来的时候我不在。我不敢闭关，不敢远行，不敢突破——也没法突破。我的灵力早就可以冲击元婴了，但天劫不来，我冲上去就是找死。一百二十年，我就像一个在渡劫台上生了的石像。”
亿悟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在地球上的一段经历。入职第三年，公司系统升级，把他的工号从晋升名单里漏掉了。他等了整整两年才等到下一次晋升窗口。那两年里每次看到同事升职加薪，他都会想起系统里那个冰冷的提示——“您的晋升申请正在审核中，请耐心等待”。两年已经让他差点抑郁，而周长老等了一百二十年。
“周长老，”亿悟在面前的纸上记了几行字，“你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现在我需要你配合做一件事。”
“什么事？”周长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把你的灵力印记给我。我要查一下天道系统的渡劫触发记录。”
周长老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他的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金光，那是修行一百多年凝结出的灵力印记。亿悟把手按上去，同时在脑海中打开了管理员界面。
“系统，查询青云宗周姓长老的天劫触发记录。”
“正在查询……查询完成。用户周长老，金丹圆满境界已达成。天劫触发状态：未触发。触发条件检查：灵力储备达标，心境修为达标，肉身强度达标。三项条件均已满足。”
“那为什么没触发？”
系统沉默了几息。亿悟已经摸清了规律——系统沉默的时候，要么是在查数据库，要么是在组织推卸责任的话术。
“渡劫排队系统中，该用户的排期单因系统队列溢出被标记为‘待重排’。重排时间未定。”
亿悟愣住了。
排队系统。队列溢出。待重排。这些词他在现代技术部门的周会上听了无数遍，通常发生在服务器并发量过大导致任务队列崩溃的时候。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修仙界的渡劫天劫居然也有排队系统，而且还会溢出。
“你的意思是，周长老的天劫排期被系统弄丢了？”
“并非丢失。排期单仍在队列中，但队列索引损坏，导致排期单无法被正常读取。当前队列中排在周长老前面的待渡劫用户共计三万七千二百一十一位，其中大部分已在等待期间寿元耗尽，排期单自动作废。周长老的排期单因用户本人仍在世，未被清理。但索引损坏后，渡劫系统无法正确识别该排期单的顺序，导致天劫从未被触发。”
亿悟感觉一股热流从口涌上来，直冲天灵盖。不是感动，是血压。一个金丹圆满的修士等了整整一百二十年，不是因为资质不够，不是因为心境不到，而是因为天道渡劫系统的一个队列索引BUG。这事如果放到现代，相当于一个人等了十年公租房，最后被告知“不好意思你的申请文件被系统归档到一个不存在的文件夹里了我们找不到”。
“能修复吗？”亿悟压着火气问道。
“可以。修复索引需要管理员权限。预计修复时间：即刻。是否修复？”
“修。立刻修。”
“正在修复……修复完成。周长老的天劫排期单已重新加入队列，当前队列位置：第一位。天劫将于十二个时辰内触发。请通知用户做好准备。”
亿悟关掉管理员界面，看向周长老。
周长老正紧张地盯着他，那双凹陷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已经不敢抱太大希望。亿悟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周长老面前，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周长老，查出来了。你的天劫被天道渡劫系统的排队机制漏掉了，排期单卡在了一个不存在的索引里，所以天劫一直没来。我已经帮你修复了。十二个时辰之内，天劫会到。”
周长老浑身一颤。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然后他低下头，用那双握了一百二十年剑的手捂住了脸。
“谢谢，”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百二十年的重量，“谢谢你。”
亿悟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不想说“不客气”，因为这件事本来就不该发生。他也不想说“祝你渡劫成功”，因为这句话对等了天劫等了一百二十年的老人来说太轻了。
最后他拍了拍周长老的肩膀，说了一句在现代职场里听过无数遍、但此刻用在这里无比合适的话：“去吧。别让天劫等你太久——这是天道欠你的。”
当天傍晚，天服宗第一天营业即将结束的时候，东边天空炸开了一朵巨大的劫云。劫云的颜色不是普通的灰黑，而是深沉中透着紫金色，云层中电光流转，雷声滚滚如千军万马奔腾。整个玄天宗周边方圆数百里都能感觉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天地威压。
亿悟冲到窗口往外看，劫云的正下方正是青云宗的方向。他立刻掏出传讯玉符联系青云宗掌门：“周长老怎么样？”
玉符那头传来青云宗掌门激动得变了调的声音：“渡劫了！渡劫了！一百二十年了！周长老在渡劫台上站起来了！雷劫已经劈到第三道，他扛住了！亿悟宗主，你是我们青云宗的恩——”
话没说完，一声炸雷把玉符信号都劈断了。
亿悟放下玉符，走到门外。整个天服宗的员工都涌了出来，站在矿场上眺望东方那片雷云。劫云翻滚了整整半个时辰，雷声一道接一道，最后一道雷落下的时候，整片云层被劈成了两半，万丈金光从云缝里倾泻而下，照亮了半个修仙界。
金光中，一道苍老的身影缓缓升起。周长老——不，现在应该叫周真人了——站在金光之中，满头白发在灵力冲刷下重新变成青丝，佝偻的身体舒展开来，元婴初成的灵力波动如涟漪般向四面八方扩散。他成功了。
矿场上一片欢呼。老贺激动得把酒葫芦都打开了——入职的时候说戒酒，但他说今天是特殊情况，喝完这口再戒。段明拿着他的笔记本狂记天劫数据，嘴里念念有词。玄静道长罕见地露出了笑容，然后立刻收起笑容继续安排明天的工作。苏云韶站在亿悟身边，手里拿着记录本，在“天服宗首业绩”一栏下面加了一行字——“受理投诉一件，解决率百分之百，用户满意度待反馈，预计五星。”
“宗主，”苏云韶头也不抬，“今天的轮值还没结束。你还有一个时辰的班要上。”
亿悟看着她，又看看东边那渐渐消散的金光，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很轻，但很真实。
“值。”他说，“这个班，值得。”
天劫的金光终于彻底消散，晚霞重新铺满了东边的天空。矿场上的灵石灯次第亮起，把“天道客服中心”六个大字照得熠熠生辉。亿悟转身走回接待大厅，在投诉窗口后面重新坐下。窗外的欢呼声还没散尽，但他已经开始翻看明天的工作安排了——三十七份商城挑战请求还等着回复，段明提交的丹药不良反应数据库建设方案还没审批，玄静拟的《天服宗员工手册》初稿摊在桌上，厚得跟板砖一样。
投诉窗口外面，下一位投诉者已经坐下了，是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他说他的储物袋在传送阵里被多扣了十块灵石，找了传送阵管理局三次，管理局说是天道传送系统的收费标准自动调整的，他们也没办法。
“十块灵石，”小修士红着眼眶，“对前辈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那是我攒了三个月的全部积蓄。”
亿悟把员工手册推到一边，拿起笔，认真地看着他。
“不多。但十块灵石也是灵石。你的投诉受理了。”
夜风从洞外吹进来，带着矿场上野花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