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论道台下的欢呼声还没散，亿悟已经在心里把天道商城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十万灵石。自动扣款。没有确认键。没有二次验证。没有“是否确认购买”的弹窗提醒。一道剑光劈过来，钱就没了。这比前公司楼下那台自动售货机还不靠谱——自动售货机好歹还吞了钱不出货能踢两脚，天道商城扣了钱连个投诉按钮都找不到。
“系统，”亿悟在脑海中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跟客服对话，“刚才那个自动防御，能关掉吗？”
“可以。管理员可在商城设置中关闭‘自动防御’功能。关闭后，遭遇攻击时系统将不再自动扣除灵石激活防御。”
亿悟松了口气。
“但是，”系统补充道，“关闭自动防御后，管理员需自行判断何时手动激活防御。若判断失误导致管理员死亡，天道系统不承担任何责任。”
亿悟：“……”
“另外，”系统继续道，“自动防御是商城核心功能之一，关闭后将影响管理员的安全评级。安全评级低于一定标准，商城部分高级功能将被限制使用。”
“哪些高级功能？”
“灵石提现功能。”
亿悟深吸一口气。他握着论道台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指节微微发白。他回想起苏云韶那张精致的脸，和她每次谈商务时眼睛里闪烁的光，那光芒跟天道商城扣款时的提示音，有着某种本质上的相似——精准、冷静、不给人留退路。
一丘之貉。这个词在亿悟心里滚了一遍，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不太准确。苏云韶至少还会事先问他一句“前辈觉得呢”。虽然大多数时候她已经把事情做完了才来问。
玄天宗，杂役小院，半个时辰后。
亿悟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储物袋，里面装着刚从天道商城提现出来的灵石，扣除百分之十手续费后还剩不到四十万。中间是苏云韶半个时辰前送来的《摸鱼心经》销售账本，密密麻麻的流水记录，最后一行总数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万象阁分成后，他应得的数额比天道商城扣掉的那十万灵石多了整整一个零。右边是天道商城的界面，在他脑海中展开，灵石兑换处的入口旁边挂着那行永恒不变的红色大字：提现手续费，每笔百分之十。
存钱扣一次税，取钱扣一次手续费。挨打的时候系统擅自扣钱保命，保完命还要告诉他“关了自动防御就不能提现”。
亿悟盯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忽然想起穿越前公司HR说过的一句话：“公司的福利体系是精心设计的，每一项都充满了对员工的关怀。”当时他差点把咖啡喷在HR脸上。现在他觉得这句话的原作者可能不是HR，是天道系统。
他需要跟苏云韶谈谈。不是谈功法分成，不是谈课程定价，不是谈第三堂课黄牛票已经炒到多少灵石了。是谈一件他早该做的事。
传讯玉符亮起，苏云韶的声音传出来：“前辈，什么事这么急？”
“苏小姐，你能来一趟吗？现在。”
玉符那头沉默了两息。亿悟能感觉到她在分析他的语气。她每次沉默的时候都在分析数据，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扫描输入信号。
“好。半个时辰到。”
她说到做到。半个时辰后，敲门声响起，精准得像掐着秒表。
亿悟打开门，苏云韶站在门外。她今天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裙，比上次的素白多了几分柔和，但那双明亮的眼睛依然锐利得不像来串门的客人。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的材质是上好的灵木，上面刻着万象阁的云纹。
“带了点点心，”苏云韶把食盒放在桌上，“万象阁旗下新开了一家灵膳坊，前辈帮我试试口味。”
亿悟看着食盒，心情复杂。他知道这不是单纯的礼物。苏云韶每次送礼都有双重目的——人情做到位的同时，顺便让他当产品体验官。如果他觉得好吃，下一堂课上随口提一句，灵膳坊的销量能翻十倍。这就是苏云韶的行事风格，每一件事都有好几层意思，每一层意思都对万象阁有利。
但他现在不在乎这个。
“苏小姐，”亿悟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我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苏云韶刚打开食盒的手微微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取出里面的点心，一碟一碟摆在桌上。灵杏酥、碧藕糕、云芝饼，总共六样，每样三块，整整齐齐。
“前辈请讲。”她把最后一碟摆好，在亿悟对面坐下。
“我要开一家公司。”
苏云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亿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这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跟她处理商务谈判时一模一样。
“什么样的公司？”苏云韶问道。
“甲方公司。”
“甲方？”
“就是——”亿悟想了想怎么跟她解释，“我要成立一个宗门。这个宗门不教功法，不传道法，不参与任何仙门纷争。它只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成为天道系统的用户代表。”
苏云韶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沿。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不是警惕，是专注。这个表情亿悟见过——上次她提出分层定价方案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前辈，请继续说。”
亿悟深吸一口气，把他想了很久的计划和盘托出。天道系统有问题。这个系统服务全体修仙者，但没有客服，没有投诉通道，没有用户反馈机制。修炼出了问题只能自己摸索，功法卡瓶颈只能硬熬。他想成立一个宗门，专门替普通修士跟天道系统打交道。他在中间当翻译官，把天道系统的规则翻译成人话，也把普通修士的需求翻译成天道能听懂的语言。
“说白了，”亿悟总结道，“就是让天道系统对修仙者更友好一点。降低使用门槛，减少莫名其妙的规则变动，提供售后服务。”
苏云韶沉默了。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比平时任何一次都长。亿悟能感觉到她正在脑子里疯狂运算这个计划的可行性、风险、收益、竞争格局、市场容量。他甚至能猜到她在想什么——这件事太大了，大到足以改变修仙界的权力结构。如果亿悟真的能影响天道系统的规则，他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传道者”，而是掌握规则解释权的人。在修仙界，规则解释权是比修为更可怕的力量。
“前辈，”苏云韶终于开口，“你把《摸鱼心经》交给万象阁发行，自己一分钱不留全部分给渠道和作者——其实就是在为这件事做准备，对吗？”
亿悟点头。他确实是在做铺垫。《摸鱼心经》让他从一个“讲段子的高人”变成了一个有实际影响力的IP。论道台一战又证明了他的道经得起金丹修士的考验。现在他成立天道客服宗门，质疑的声音会小很多。
“那前辈找我来谈什么？”苏云韶问道。
“我需要合伙人。”
“条件是什么？”
“万象阁。你帮我管运营，我给你三成份额。公司的常管理、人事安排、财务统筹——这些你比我熟。”
苏云韶没有问“为什么是我”。她很清楚为什么是她——亿悟需要一个能在修仙界把事情落地的人。他自己不擅长跟各大门派打交道，不擅长谈判桌上的博弈，不擅长把商业计划变成实际营收。而这些事对苏云韶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四成。”苏云韶说。
亿悟愣了一下：“你还价？”
“不，是加价。”苏云韶的表情很认真，“前辈的估值低了。这个宗门一旦成立，就是修仙界唯一的天道认证服务商。独家资质，垄断市场。万象阁如果只出运营就拿三成，将来会被人说占前辈便宜。”
亿悟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在现代职场里见过的那些商业谈判，双方为了一个百分点的利益能吵上三个月，最后签完合同还要在背后互相算计。苏云韶却主动往上加份额。
“苏小姐，你这样谈生意不觉得亏吗？”
苏云韶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睛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情绪。不是商业化的微笑，而是某种亿悟看不太懂的感慨。
“前辈，经营之道的核心我上次说过——让别人赚，你才能赚。很多人把这句话当成讨价还价的技巧，但不是的。它是一条修炼法则。”
她顿了顿，用手指蘸了蘸茶杯里的水，在桌上画了一条线。
“万象阁的苏家，修炼经营之道的第一步就是算账。但算的不是怎么从别人手里多拿一分，而是算自己值几分。把自己该拿的算清楚，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接。算清楚了自己，再算别人。伙伴如果钱，就做不长久。做不长久，生意就做不大。”
“这种修炼法门比打坐苦修难多了。苦修只考验一个人，经商考验的是你跟所有人之间的利益平衡。但一旦练成了，修为涨得比任何心法都快。”
亿悟看着她手指划过桌面留下的那条水痕，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苏云韶能成为万象阁的少阁主。不是因为她聪明。聪明人太多了，但能把“不让别人吃亏”当成修炼来修的人，他在修仙界只见过她一个。
“那就四成。”亿悟说。
“好。”苏云韶没有客套，直接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份玉简，“我把条款拟好，三内给前辈过目。”
“还有一件事。”
“前辈请讲。”
“公司总部不设在万象阁，也不设在玄天宗。选一个中立地点。这个宗门服务的不是某一派势力，是所有修士。”
苏云韶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说这个。
“还有一件事。”亿悟又说。
“前辈？”
“帮我查一个人。”
“谁？”
“初代掌门。”亿悟看着桌上那堆古籍，最上面那本《初代掌门语录》封面已经有点卷边了，“他不是飞升了对不对？他失踪了。有人在追他——你上次说的‘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就是追他的人。天道系统有问题，他不是创始人，而是上一任管理员。那些追他的人，是来回收系统的。你看到的那半幅逃生路线图，不是比喻。”
苏云韶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露出亿悟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压了很多年的秘密终于被人当面揭穿。
“前辈怎么知道的？”
“猜的。上次你提到万象阁那本书上写了不一样的内容，我就开始查。天道系统有很多漏洞，这些漏洞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被刻意留下的后门。初代掌门的失踪时间，跟天道银行系统规则变动的记录时间，在同一个月。”
苏云韶盯着他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放在桌沿上，一动不动。
“前辈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亿悟的声音很平静，“意味着我可能也会被人追。但不管追初代掌门的那些人现在在哪里，他们迟早会来找我。我成立了天道客服宗门，就藏不住了。”
“那前辈为什么还要做？”
亿悟想了想，说了句连他自己都意外的话：“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东西，就是那种用都没法用的系统。天道系统既然在我手里，我就得把它修好。这不是什么大志向，就是职业习惯。”
苏云韶没有笑。她站起来，向亿悟行了一个非常正式的礼，不是商务拜访的平辈礼，也不是晚辈见前辈的长者礼，而是一个亿悟没见过的姿态。
“那么，”她说，“作为天道客服宗门的第一任运营官，我正式向天道系统提交第一条用户反馈。”
亿悟愣了愣：“你说。”
“《初代掌门语录》在万象阁的藏书阁里放了三千七百年。这三千七百年里，它被归类为‘修炼心得’，没有人发现它是管理员作手册。这条分类本身就是系统漏洞。我要求天道系统修正这个错误——把《初代掌门语录》重新分类为管理员技术文档，并向所有潜在管理员开放查阅权限。”
她说完，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玉简上刻着万象阁的云纹，但比亿悟见过的任何一枚都更古老，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这是万象阁那本《初代掌门语录》的拓印件。和前辈那本对比着看，应该能找出不少东西。”
亿悟接过玉简，指尖触碰到玉简表面的瞬间，脑海中突然响起一连串密集的提示音——
“检测到管理员作手册副本，是否同步至天道系统数据库？”
“检测到数据残缺，建议与已有副本合并修复。预计修复进度：百分之四十七。”
“检测到管理员委员会历史记录碎片，正在尝试还原……还原失败。需要更多数据碎片。”
亿悟握着那枚玉简，看着站在面前的苏云韶。她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后是杂役小屋简陋的木门，门外是玄天宗层层叠叠的山峰和云雾。她的眼睛依然明亮，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不再是猎人的敏锐，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棋子终于等到对手落子的期待。
“苏小姐，”亿悟说，“你知道初代掌门为什么留下半幅图吗？”
苏云韶摇了摇头。
“因为他赌后来的人比他聪明。”亿悟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窄窄的木窗。山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他把线索拆成几份，藏在不同的地方。管理员委员会解散前，每个委员都拿了一份。万象阁有一份，玄天宗有一份，应该还有其他地方藏着更多。”
苏云韶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所以前辈的计划是——用天道客服宗门的名义，把所有人手里的碎片收回来？”
“顺便的事。”亿悟说，“主业还是当客服。修BUG、处理投诉、回答用户提问。至于追查初代掌门失踪的事，那是摸鱼的时候。”
苏云韶终于笑了，很轻的一声，但比之前所有的商务微笑都真实。窗外云雾翻涌，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座玄天宗镀上一层金边。论道台悬在远处的云雾之中，石台上还残留着陆北辰那道剑意留下的淡淡痕迹。
亿悟看着那道痕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身看向苏云韶，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对了苏小姐，公司注册的名字还没定。你觉得叫什么好？”
苏云韶歪着头想了想，竖起一手指。
“天道用户体验中心。”
亿悟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但简称不能叫天体中——算了，这个梗你不懂。就叫天服宗吧。天道客服宗门，天服宗。”
他话音刚落，脑海中天道系统的提示音又响了。这次不是扣款提醒，不是任务发布，而是一条他从未见过的系统消息。
“管理员请注意：检测到新型组织即将成立。该组织符合天道系统第三百七十二条之规定——‘凡致力于改善天道系统与用户关系之组织，可申请认证为官方机构’。是否提交认证申请？”
亿悟愣住了。
天道系统竟然主动要认证他的宗门？他还没成立呢！
“系统，”亿悟警惕地问，“认证要交多少钱？”
“官方认证免费。”
亿悟更警惕了：“……真的免费？没有任何隐藏费用？”
“认证本身免费。但认证后的官方机构需每年缴纳年费，年费标准为机构年收入的百分之五。”
亿悟转头看向苏云韶。
“怎么了前辈？”
“苏小姐，我刚才说这公司不收费对吧？”
“对。”
“我改主意了。得收。不然交不起天道系统的年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