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考核进入第二十五天的时候,亿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白色空间里,脚下不是地面,是无数流动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溪水一样从他脚边淌过,每一道都闪烁着冷白色的光。他低头看,发现符文里写的是天道系统的底层代码——不是他平时看到的那种复杂的上古文字,而是他熟悉的、穿越前每天都在写的现代编程语言。他还没来得及惊讶,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天道系统那种冰冷的提示音,而是一个人的声音,疲惫、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你也发现了。”
亿悟转身,看到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腰间挂着一枚和他一模一样的杂役令牌,盘腿坐在符文溪流的中央,手里捏着一写了一半的符笔。他的面容模糊,但亿悟知道他是谁——那本语录里每一页都在说话的人。
“渡劫系统的筛选机制,”初代掌门头也不抬,“你查到哪一步了?”
亿悟张了张嘴,想说“我还没开始查”,但说出口的却是:“它不是在筛选资质。”
“对。”初代掌门放下符笔,终于抬头看他,模糊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笑容,“它是在筛选服从性。资质再好,不服从也得淘汰。资质再差,服从就能飞升。”
亿悟沉默了。他想起那些被漏掉天劫的修士,那些卡在瓶颈上百年等不到突破的人。他们不是资质不够,他们只是被系统判定为不合格——不是修为不合格,是服从性不合格。
“你没多少时间了。”初代掌门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被水冲刷的墨迹,“这次考核,忠诚度那道题你过不了。因为你已经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我也过不了。每一个合格的管理员都过不了——不合格的人本发现不了这些东西。所以这是一个死循环。系统用考核筛选掉所有真正能修好它的人,留下那些永远不会质疑它的傀儡。”
“那我该怎么做?”亿悟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初代掌门的身影越来越淡,声音也越来越远,像是从很远的山谷里传来的回声:“找到我留下的——”
梦境在这里中断了。亿悟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杂役小屋的床上,额头出了一层细汗。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墙上的扫帚影子晃晃悠悠。脑海中的考核倒计时正在跳动——剩余五天。
他没有继续睡,而是坐起来点亮灵石灯,翻开桌上的《初代掌门语录》拓印件,翻到最后一页。那半句话还在那里:“如果我死了,这本书会自己藏起来。只有能看懂的人才能打开。如果你看懂了这一页,说明你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接下——”
“接下去是什么?”亿悟对着那半句话自言自语,“找到你留下的什么?”
灵石灯的光芒微微跳了一下。
天色微亮的时候,苏云韶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数据部调出来的投诉统计,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严肃。她告诉亿悟,今天早上有一个投诉人点名要见天服宗宗主,已经在等候区坐了小半个时辰。
亿悟揉了揉脸,灌了两口凉茶,走进了接待大厅。苏云韶跟在身后低声补充情况——这个人不是来投诉具体事件的,他说他发现了天道系统的一个秘密,必须要当面告诉天服宗宗主。说完她就快步走到亿悟前面,推开接待大厅的门,引着他走向角落里的一个隔间。
隔间里坐着一个筑基期的散修,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面容清瘦,眼窝深陷,手指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布料。看到亿悟进来,他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开口:“亿悟宗主,我叫顾长生。我对不起你。你救了我,我却还藏着秘密不敢说。”
亿悟愣了愣。他仔细看了看顾长生的脸,确实有印象——周长老渡劫成功后那批激增的投诉人里就有这个人。当时他卡在筑基圆满多年无法结丹,来天服宗投诉后,段明帮他查了渡劫排队系统,修复了索引错误,天劫如期而至,他顺利突破到了金丹期。但现在的顾长生看起来比突破前还要憔悴,金丹期的修为都挡不住他眼里的血丝。
亿悟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你慢慢说。”
顾长生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像是在汲取杯壁上那点温度。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突破金丹之后,我发现自己能感知到一些以前完全感知不到的东西。不是灵力,也不是神识——是一种很细微的波动,像是天道系统在运转时漏出来的。我顺着那股波动追溯上去,发现它来自渡劫排队系统深处一个被我突破时撞开的缺口。缺口里藏着一组数据,不是正常的天道规则数据,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规则,隐藏在所有正常规则的最底层。那套规则的注释里写着四个字——‘功德筛选’。”
“功德筛选?”亿悟皱起眉头。
对。它不是按资质排序,而是按功德排序。但这个功德不是我们平时说的行善积德,是一套完全不同的计算标准。我看到自己在那个功德序列里的排名,很低。当初迟迟无法结丹,不是索引损坏——是那个隐藏的功德序列把我的排期单压住了。被压住的不止我一个。那个功德序列涉及整个渡劫系统,从上到下,从炼气到飞升,层层筛选。我看到的可能是冰山一角。”
“你为什么不早说?”苏云韶问。
顾长生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因为我不敢。渡劫成功那天,我以为只是天服宗帮我修复了一个技术问题。后来发现了功德序列,我才明白不是修复,是有人在对天劫排序动手脚。我以前无门无派,从来不敢掺和这种事,只想安安稳稳修炼。可你们救了我,我却把最关键的证据藏起来……我良心不安。”
隔间里安静了下来。亿悟看着顾长生,没有说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普通人,没有任何背景,遇到大事只想自保,没有任何理由相信他们会站出来对抗一个看不见的系统。但顾长生还是来了。不是因为变勇敢了,是因为良心不安。良心不安这三个字,有时候比勇气更有力量。
“你带来的信息很有价值,”亿悟说,“天服宗会追查下去。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他站起来,推门走出了接待大厅。苏云韶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都没说话,一路走回宗主办公室。
关上门之后,亿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管理员界面,查看功德序列。他把这个关键词输入查询框,系统沉默了很久才给出回应——不是查询结果的列表,而是一行警告。
“警告:管理员正在访问受限数据区域。该区域需要特殊权限,当前管理员权限等级不足。如需继续访问,请申请临时权限提升。注意:提升权限将被视为敏感作,可能影响管理员的忠诚度评分。”
亿悟把警告信息给苏云韶看。她的眼睛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表情异常冷静:“考核期间查这个东西,等于主动放弃忠诚度分数。顾长生的事可以等考核结束再查。”
“等不了。”亿悟关掉界面,“功德序列压住了不知多少修士的天劫,每多等一天就可能多一个突破不了的人。”
苏云韶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再劝,只问了一句:“那你打算怎么查?”
“我有办法。”亿悟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径直走进隔壁一间被临时征用为机房的石室。这间石室是玄静提议改造的,初衷是为段明的丹药不良反应数据库提供一个不受扰的工作环境。段明带着两个年轻弟子坐在石室最里面,面前堆满了记录玉简和手写笔记,看到宗主进来正要起身,亿悟摆摆手示意他继续活。
他走到石室角落里一块空着的石台前,从储物袋里取出三样东西——一枚协管员工牌,一张规则修正符,以及那柄陆北辰送的未开刃的“问道”剑。三样东西摆成一排,在灵石灯的光芒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拿起协管员工牌,又掏出自己的管理员令牌,把两块牌子贴在一起。管理员令牌是天服宗成立时天道系统自动配发的,他平时很少用,只有需要最高权限作的时候才会拿出来。两块牌子接触的瞬间,管理员令牌表面亮起了一行微弱的提示文字:“检测到协管员设备,是否建立权限桥接?”
“是。”亿悟在心里默念。
权限桥接已建立。当前桥接通道带宽有限,支持的数据传输量上限为每息三千符。注意:权限桥接属于高级管理功能,使用记录将自动上报至系统志。是否继续?”
亿悟没有犹豫,继续。然后他拿起那枚规则修正符——这枚符箓是他刚激活商城时兑换的,一直没舍得用,功能很简单,在查询某个规则时使用此符可以绕过部分权限限制。他把修正符拍在协管员工牌上,符箓化作一道金光钻进了玉牌里。工牌表面的符文开始跳动,越来越快,最后汇成一片流动的光幕。
“正在接入天道系统底层规则库……接入成功。正在检索关键词‘功德筛选’……检索完成。发现关联数据:渡劫系统子模块‘功德序列’,状态:隐藏。隐藏层级:核心代码层。隐藏方式:需要在管理员界面输入特定指令序列才能激活查询接口。”
亿悟深吸一口气。他拿起了第三样东西——问道剑。这柄未开刃的剑是陆北辰送的贺礼,剑身通体银白,剑柄上刻着太虚门的剑纹。自从挂到天服宗正堂墙上之后,他一直没碰过。但苏云韶在一份情报里提到过,问道剑之所以叫问道,是因为它的剑意可以穿透一切禁制直接读取被禁制保护的信息。未开刃只是不能伤人,读取信息的功能完好无损。
他把问道剑横放在两块令牌上方。剑身碰到令牌的瞬间,剑柄上的太虚剑纹亮了起来,一道清澈的剑意从剑身中涌出,钻进权限桥接的光幕里。光幕剧烈闪烁,出现了一个输入框——“请指定目标规则节点”。
“渡劫系统核心代码层,功德序列模块。”亿悟一字一顿地输入。
提示文字再次跳出:“警告:目标节点属于系统核心代码层,访问将被记录并上报至管理员考核委员会。当前考核周期内,此作可能导致忠诚度评分降级。是否继续?”
亿悟的手指悬在“确认”上方,停顿了一息。然后他按了下去。
光幕炸开。
无数行代码和数据如瀑布般在亿悟面前倾泻而下,功德序列的完整结构第一次呈现在一个管理员眼前。他的瞳孔被那些流动的数字映得发亮——功德值计算器的算法、筛选阈值的历史修改记录、历代被压住天劫的修士名单、功德值与飞升成功率的相关性分析……这些数据裸地摊开在他面前,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功德序列不是自然形成的天道规则。它是人为设计的。设计者的署名不在任何一行代码里,但亿悟从算法的架构风格里读出了一个熟悉的特征——和渡劫排队系统底层那些被他修过的漏洞,同一种写法,同一种思维,同一个人,或者说,同一双手。
初代掌门说的没错——这不是BUG,是机制。有人故意在渡劫系统的最底层埋了一个功德筛选器,把天劫从一种自然考核变成了一种人工筛选。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天道系统的设计者本身。
“宗主。”苏云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石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刚倒的凉茶,表情平静得像是来送下午茶的。但亿悟注意到她把凉茶放下之后,手没有立刻收回去,而是在桌沿停了一瞬。那一瞬让她暴露了。
“你紧张。”亿悟关掉光幕,转过身看着她。
苏云韶没有否认。
“系统有最后一天时间打分,”他说,“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在等分数了,是在收集证据,搞明白这套打分机制本身是不是一个骗局。”
苏云韶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那杯凉茶端起来递给亿悟,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如果你最后被降级或者注销了,天服宗的运营不会停。这是我在万象阁经营之道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任何依赖单一个人的组织,都活不长。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把天服宗设计成依赖你的样子。”
亿悟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微苦,但回甘很足。
石室里安静下来。段明和他的团队还在角落里埋头整理数据,键盘般的翻页声沙沙作响,两个负责录入的年轻弟子偶尔低声交流两句,对角落里刚刚进行的那场危险的权限作毫无察觉。
亿悟喝完最后一口凉茶,把杯子放回桌上,重新打开光幕。功德序列的数据还在屏幕上滚动,他不再看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而是找到了序列的最末端——那一行记录了功德序列被埋入系统核心的时间。换算成修仙界的历法,大约是三千七百年到三千八百年之间。和初代掌门失踪的时间几乎完全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