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四月的第一天,赵棉棉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愚人节快乐,被陈老师罚站了整整一节早自习。
她站在教室后面,趁陈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朝许白茶挤眉弄眼,用口型说“值了”。
许白茶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低头假装在记笔记,结果笔记本上写的全是歪歪扭扭的线条。
路清欢从第三排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角弯了弯,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听课。
这是高三下学期的常态。在巨大的压力缝隙里,她们还是能找到一些细碎的、不值一提但又闪闪发光的小快乐。
距离高考还有六十几天,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小,教室里的空气一天比一天紧绷。
但四月一号这天,因为赵棉棉的一个恶作剧,整个班级都笑了整整一个早上。
“你说棉棉以后适合什么?”中午吃饭的时候,许白茶端着餐盘在路清欢对面坐下。
“综艺导演。”路清欢想了两秒,“或者脱口秀演员。”
“我觉得是幼儿园老师。她能把全班都逗笑。”
“那她班上的小朋友一定很幸福。”路清欢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肉夹到许白茶盘子里,“你多吃点,最近瘦了。”
许白茶低头看着那块红烧肉,没有推辞。
她确实瘦了,连续几周的熬夜刷题让她的下巴变尖了一些,校服裤子的腰围也松了一指。
外婆上周来学校看她,带了一罐自己炖的鸡汤,看着她喝完才肯走。
路清欢那天刚好在教室里做值,外婆走的时候专门拉着路清欢的手说“清欢你帮外婆盯着她吃饭”,路清欢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从那以后,路清欢每顿饭都会往许白茶盘子里多夹一筷子菜,有时候是肉,有时候是青菜,有时候是水果。许白茶抗议过两次,无效,就随她去了。
四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高三集体春游。
说是春游,其实就是去郊外爬一座不太高的山,在山顶的公园里野餐半天,然后坐大巴回来。
年级主任说这是为了给大家减压,但每个同学都心知肚明,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集体活动了。
山路上,赵棉棉和秦筝走在最前面,两个人比谁先爬到山顶,赵棉棉的鞋带散了三次,都是秦筝帮她系的。
周念走得很慢,沿路一直在拍花花草草,说回去要做一个春天物候观察笔记。
苏蔓跟几个女生走在中间,边走边讨论最近看的综艺节目。
路清欢和许白茶走在队伍最后面,不是故意的,只是因为许白茶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风景,路清欢就跟着停下来等她。
“你看那个。”许白茶指着山路边一棵歪脖子树,树几乎跟地面平行地伸出去,然后拐了个直角往上长,“它以前肯定被风吹倒过,但是没有死。”
路清欢举起相机拍了一张。不是拍树,是拍站在树前仰头看树的人。
“你怎么又拍我。”
“因为你在看树,树在看你,我在看你们俩。”路清欢放下相机,嘴角弯着一个很好看的弧度,“这个画面很难得。”
许白茶张了张嘴想说“你又在说奇怪的话”,但最终只是红着耳朵继续往山上走。
山顶有一片很开阔的草坪,站在边缘能看到整个小镇的全貌。
棋盘一样的街道、带状的小河、远处层层叠叠的茶山,还有更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
许白茶站在观景台边上,风吹起她的碎发和校服下摆,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腔里积压了许久的什么东西被这阵风冲散了一些。
“路清欢,你过来看。”她朝身后招手。
路清欢走到她身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许白茶指的是远处那座茶山,就是过年时她们一起去过的那座,外婆家的茶山。
“从这里能看到外婆家吗?”
“看不到,但是能看到茶山顶上那棵老樟树。”路清欢眯着眼睛看了看,“就是你在树底下画画的那棵。”
“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每一幅画在哪里画的。”
许白茶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路清欢的侧脸上。
山顶的风把路清欢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随意。
许白茶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是自己这辈子看过的最好看的风景。不是因为长得好看(os: 虽然确实很好看),而是因为她站在那里,就让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而稳妥。
“路清欢,等高考完了,我们再爬一次这座山。”
“好。”
“不带试卷,不带单词本,什么都不带。就带两瓶水和一包饼。”
“好。”
“在山顶上从出待到落。”
“好。”路清欢转过头看她,眼睛里倒映着整个春天的天空,“你想待多久都可以。”
野餐的时候,全班在草坪上围坐成一个大圈。
陈老师带了自己做的三明治分给大家,苏蔓带了蓝牙音箱放歌,赵棉棉拉着秦筝在草坪中央表演了一段即兴相声,把全班笑得东倒西歪。
后来不知道谁起哄让路清欢也表演一个节目,路清欢推辞了几次,最后还是被赵棉棉从草地上拽了起来。
“我没什么才艺。”路清欢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
“班长你骗人!你相册里那么多好看的照片!”赵棉棉大声说。
“那是拍照,不是表演。”
“那你给大家拍一张合照不就行了!”
路清欢想了想,从背包里拿出相机,走到圆圈外面。
她指挥大家往一起靠拢,调整了好几次站位,然后按下定时快门,自己飞快地跑回许白茶身边蹲下来。
快门声响起的时候,许白茶正好侧过头看她。不是因为要说什么,只是本能地想在她蹲下来的瞬间看看她。
后来这张照片被洗出来贴在教室后面的光荣榜旁边。
照片上全班同学都在对着镜头笑,只有许白茶一个人在看着路清欢。而路清欢蹲在她旁边,脸朝着镜头,但身体微微倾斜着靠在许白茶肩膀上。
赵棉棉第一个发现了这个细节,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啧啧”声,然后被许白茶用一本英语词汇手册追着打了三层楼。
春游回来之后,子又恢复了刷题、考试、讲题的单调循环。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密层层地遮住了场那一角的天空。
许白茶有时候会在午休的时候到树下去坐一会儿,什么都不做,就是靠着树闭目养神。那是她一天里仅有的安静的十分钟,没有试卷,没有排名,没有倒计时,只有头顶沙沙作响的树叶和偶尔落在膝盖上的光斑。
有一天中午她正闭着眼睛,听到脚步声靠近。
不用睁眼也知道是谁,那双帆布鞋踩在草地上的声音她太熟悉了。
“又在这里偷懒。”路清欢在长椅另一端坐下。
“没有偷懒,在充电。”
“充电?”
“嗯。”许白茶睁开眼睛,拍了拍树,“这棵树是我的充电宝。每次来这里待一会儿,就觉得又可以继续写三套卷子。”
路清欢笑了一声。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苹果,用手帕擦了擦,递到许白茶面前。“那正好,补充一点电量。”
许白茶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你口袋里怎么什么都有。苹果、牛、饼——你是多啦A梦吗?”
“不是。”路清欢靠着椅背仰头看银杏叶,“只是你每次饿的时候都会皱眉。我看到你皱眉就想去食堂买点东西。”
许白茶咬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饿的时候会皱眉。
“路清欢。”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建筑师。”路清欢说,“你知道的。”
“不是,我是说——除了建筑师之外呢?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路清欢认真想了一会儿。
银杏叶的阴影在她们脸上轻轻晃动,阳光透过叶片缝隙在长椅上洒了一地碎金。
“想住在有银杏树的地方。想造一栋自己设计的房子,窗户要很多,光线要好。想养一只猫,或者两只,看它们在我的图纸上踩来踩去。”她顿了顿,“想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你。”
许白茶以为她的脸已经对路清欢的直球产生免疫力了,但是显然没有。
她把苹果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抬头看着那棵绿油油的银杏树。
夏天的银杏叶浓重而厚实,把炽热的阳光挡在外面,只漏下清凉的风。
这棵树见证了她的转学、她的第一次心动、她的第一滴眼泪、她的第一个吻。现在它又见证了她问出的下一个问题。
“路清欢,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呢?”
路清欢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但很快她就放松了,继续靠在椅背上仰头看树叶。“我说过很多遍,你考不上我等你,你考远了去那个城市找你。你问过如果分开呢,我也答过。可是许白茶,也许总有我不能立刻到你身边的时候。如果真有那一天——你就等一等。”
“等多久?”
“等到那颗银杏果掉下来。”路清欢指了指头顶树枝间藏着的一颗青绿色的小果子,“它现在还是绿的。等它熟了,黄了,掉在你脚边的时候,我一定会回到这里。”
那天傍晚,许白茶忽然从教室里消失了。
陈老师以为她去了洗手间,赵棉棉以为她去了小卖部,周念帮她收了晚自习要发的试卷放在她桌上,但晚自习的预备铃都响了人还没回来。最后还是秦筝看到路清欢匆匆走下楼,往场的方向去了。
银杏树下果然有一个人影。
长椅上放着本摊开的素描本,压着它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跟“路清欢”的通话时长三分钟——其实接通了一瞬间她自己就挂掉了。
许白茶蹲在几步之外的地上,正在捡什么东西。
天色已经全暗了,场边上的路灯离这里太远,她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微光蹲在草丛里,手指沿着泥地一寸一寸地摸。
“掉了东西?”路清欢蹲到她旁边。
许白茶抬起头,光从下巴照上去,眼底下有一小片湿。
她摇摇头,继续用手摸石子路的缝隙。路清欢不再问了,也打开自己手机电筒,弯下腰从另一个方向一点一点照过砖缝、落叶和那棵银杏树。
过了大概好几分钟,她忽然轻声叫她:“茶茶——是这颗吗。”
掌心里躺着一颗青绿色的银杏果,刚从枝头坠落,果皮还沾着一点露水。
许白茶看着那颗果子,睫毛抖得厉害:“你中午说果子熟了掉下来你就会回来。可是刚才忽然刮了一阵风,它掉下来了。你现在还没走,可是我好怕它说的是以后。我怕以后哪一天你真的不在。”她声音碎得不成句子,像被傍晚的风吹散掉的银杏叶。
路清欢握着她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把果子轻轻放在她手心,然后一起合拢上她的手指。
“那就把它留着。青的时候它落了,我其实没走。以后熟了黄了再落下的时候,我也一样——在哪里落的,你就在哪里等我。”她在她面前蹲下身,把许白茶散掉的鞋带重新系好,站起来之后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脸,“你刚才没打通的那通电话——已经叫我来找你了。”
许白茶低头看着手里那枚温热的果实,手电筒的光把它照成半透明的青玉色。
“回去上晚自习吧。”路清欢捡起长椅上的素描本,手机屏幕有光反射出来,上面是一幅刚开了个头的速写——傍晚的银杏树。
许白茶把银杏果珍重地放进校服口袋里,收好手机,跟在路清欢后面。
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把她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穿过场的两个细长的人影叠在一起,像完整的一个人。
四月底的某个周五晚上,学校难得取消了晚自习。因为电路检修,整个教学楼停电。消息一公布,整栋高三楼都沸腾了,欢呼声震得窗户嗡嗡响。
赵棉棉站在椅子上宣布这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然后被秦筝从椅子上抱了下来。
路清欢和许白茶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场。
停电的夜晚,场上没有灯光,但月亮很好,银白色的光铺在跑道上,像一层薄霜。看台上三三两两地坐着一些同学,有人在弹吉他,有人在唱歌,有人只是躺着看星星。
她们在银杏树下坐下来。
没有灯光,没有试卷,没有倒计时。只有头顶沙沙作响的树叶,远处传来的吉他声,和彼此肩膀的温度。
“路清欢,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路清欢偏头想了想:“头发比现在还难看,因为我妈不会编辫子。每天扎一个马尾,歪的。”
许白茶笑了一声:“你幼儿园不是有个同学吗,后来转学那个。她长什么样?”
路清欢没有马上回答,她从地上捡起一小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个无意义的圈,然后轻声开口:“她是短发,脸圆圆的,眼睛很大,总在我身后说不敢跟别人说话。午睡时我们偷偷说话,她说她妈妈单位分的水果糖很好吃,明天给我带。但第二天她就转学了。”她把树枝放在身侧,“后来我在医院碰到你,也是短发,也是圆眼睛。你蹲在走廊上一个人哭不肯回家,我就觉得我好像又回到幼儿园门口了。”
“所以你第一眼就认出我了。”
“不是认出,是觉得这个人应该是我要等的人。”路清欢侧过脸,月光下她的轮廓被柔和了棱角,“后来证明我没有等错。”
许白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天晚上她画了一副新画:夜色里的银杏树,树冠像一团深色的云,树枝间漏下几颗星星。在树下坐着两个小小的背影,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肩膀挨着肩膀。
她把这幅画撕下来递给路清欢,说“给,你小时候的样子——和你等的人”。
路清欢看着画沉默了很久,直到吉他声停了,远处传来宿管阿姨的哨子声,她才把画小心折好放进校服内袋里。站起来的时候她轻轻说了一句:“画里还缺一样东西,但那个东西要等高考之后再给你看。”
“什么东西?”
“现在不能说。”
路清欢不会告诉她,那是这棵银杏树又长了一岁,树冠间隐约有一闪一闪的星。而她其实在想的不是烟火,人声鼎沸和转瞬即逝的热闹从来不是她贪恋的。她只是在停电的夜里走回宿舍的路上,借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画里粗疏的轮廓,反复临摹着树下两个人影,一个比另一个高半头。
她想了想,在自己的人影上,加了一片模糊的银杏叶,放在矮个子的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