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年前的许白茶还不叫许白茶。
也不是说不叫许白茶,而是那时候这个名字还没有被路清欢用各种各样的语气叫过——温柔地叫过,无奈地叫过,生气地叫过,凌晨三点在枕边迷迷糊糊地叫过,分开的那天用尽全力叫过,重逢的时候颤抖着叫过。
那时候的“许白茶”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写在高二转学生的花名册上,淹没在一堆名字中间,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十七岁的许白茶坐在教务处外面的长椅上,两条腿悬着,一下一下地晃。她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棉布裙子,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成了两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她的头发刚过肩膀,发尾有点翘,是她妈妈用厨房剪刀随手修过的痕迹。
九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摊开的一本素描本上。纸页上画着一棵树,树歪歪扭扭的,树枝像炸开的烟花,叶子被她用铅笔涂成了一团一团的灰黑色块。说实话画得不怎么样,但她盯着那团灰黑色块看了一会儿,又从笔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句歌词。
“白茶清欢无别事。”
写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
这句话是她在旧书店里翻到的一本诗集上看到的,作者的名字已经模糊了,但这七个字她记了很久。她爸喜欢喝白茶,家里总是飘着白茶的清香,她从小就闻惯了那个味道。至于“清欢无别事”,她觉得那大概是一种很好的生活状态——清静,欢喜,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来打扰。
十七岁的许白茶觉得那离自己很遥远。
她刚转学到这里,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连学校小卖部在哪里都不知道。刚才来教务处的路上还迷了路,绕了三圈才找到这栋楼。
“许白茶?”
教务处的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许白茶赶紧从椅子上跳下来,素描本差点滑到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了。
“是我。”
“进来吧。”
教务处里有一股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中年女人——后来许白茶知道她是教导主任,姓王——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她的转学材料,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
“你之前在实验中学的成绩还不错。”王主任推了推眼镜,“为什么转学?”
许白茶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裙边。“家里原因”这四个字她这个月已经说过不下二十遍了,每一次都像在揭一块还没长好的痂。
“家里原因。”她又说了一遍。
王主任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在表格上签了字,然后撕下一张课表递给她。“高二三班,教学楼三楼最东边的教室。班主任姓陈,你到了之后直接找她就行。”
许白茶接过课表,余光瞥见窗外有一棵很大很大的银杏树。树叶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像是被谁用金色的颜料描了一圈边。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子一样的光斑。
她忽然很想画那棵树。
“还有事吗?”王主任见她站着不动,问了一句。
“没、没有了。谢谢老师。”许白茶回过神来,鞠了个躬,转身出了教务处。
走廊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许白茶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课表,又看了看窗外的银杏树,深吸了一口气。九月的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丝丝的,像是谁打翻了一瓶糖浆。她把课表折好塞进裙子口袋里,素描本夹在腋下,顺着走廊往外走。
然后她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她决定从教学楼后面的小路绕过去看那棵银杏树。
后来路清欢知道了这件事,笑得前仰后合,说许白茶你第一天转学就为了看一棵树翘了报到,你可真行。许白茶就很认真地纠正她:“那不是翘课,那叫利用碎片时间进行艺术采风。”
但是十七岁的许白茶确实因此迟到了整整十五分钟。
银杏树比她想象的还要大。树粗得她一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的纹路粗糙而温暖,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她仰起头,视线顺着树往上爬,穿过层层叠叠的枝丫,一直看到最顶端的树冠。有风来的时候,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成千上万只绿色的蝴蝶在振翅。
许白茶找了个净的地方坐下来,翻开素描本,开始画。
她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铅笔在纸面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音,跟银杏叶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某种奇妙的合奏。她画树,画树枝,画那些边缘开始泛黄的叶子,画透过叶缝漏下来的光斑。
她画得太投入了,完全没注意到有人正从银杏树的另一边走过来。
“你在画什么?”
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像是冬天里一杯刚好温度的热茶,清冽又温润。许白茶吓了一跳,铅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她猛地抬起头——
后来许白茶无数次回忆起那个瞬间,都觉得自己一定是在那时候就已经心动了,只是她不知道。
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那个人身上。她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校服外套搭在肩上,一只手在裤子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台相机。她的头发比许白茶长一点,松松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颊上。
她微微歪着头,在等许白茶回答。
但许白茶呆住了。
不是因为她的好看。虽然她确实很好看,好看到许白茶后来在绘本里画了她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画不出她十分之一的好看。但那不是许白茶呆住的原因。
许白茶呆住是因为这个人在对自己笑。
那是许白茶从未见过的一种笑——嘴角往上翘一点点,眼睛也跟着弯起来,整张脸因为这个笑变得很柔和,像是被阳光镀了一层暖意。那不是客套的笑,不是礼貌的笑,而是一种——
一种好像她认识许白茶很久了的笑。
“你……”
“我吓到你了?”那个人蹲下来,视线和坐在地上的许白茶平齐,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素描本上,“在画银杏树?”
许白茶下意识地把素描本往怀里藏了藏,藏完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很莫名其妙。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嗯。”
“能让我看看吗?”
“画得很差的。”
“那我也想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许白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素描本递了过去,手指碰到对方的手指时,像是被烫了一下,倏地缩回来。
那个人接过素描本,翻了翻。许白茶紧张地看着她的表情,像是等待审判的犯人。
“你画得很好。”那个人说,手指停在那句歌词上,“白茶清欢无别事……这是你写的?”
“不是,是一句歌词。在旧书上看到的。”许白茶说,“我就随手抄的。”
那个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许白茶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的时候,那个人忽然开口了:“你叫白茶?”
“啊?不、不是,我叫许——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姓许?”
“许白茶。”
许白茶说完自己的名字,对面的人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灿烂的、像是一整个夏天都凝聚在里面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鼻梁上会皱出一个浅浅的纹路,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跟着微微上挑。
“路清欢。”她也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人间有味是清欢’的那个清欢。”
许白茶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知道怎么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
“你是——”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然后同时笑了出来。许白茶先别开了脸,因为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好像有点发热。
“你是新来的转学生?”路清欢问。
“你怎么又知道?”
“因为你没穿校服,而且这个时间高二都在上课,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路清欢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但更多的是一种类似于好奇的东西,“该不会是为了画这棵树翘了报到吧?”
许白茶的脸终于彻底红了。
“不是翘课,”她声音越说越小,“就是……顺路。”
“教务处到这棵银杏树可不顺路,要绕一大圈。”路清欢笑着说,然后站了起来,朝她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去教室。”
许白茶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浅浅的纹路,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净很好看。许白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她只是盯着那只手看了好几秒钟,才想起来应该把手放上去。
路清欢的手比她的凉一点点,握上去的时候,像是握了一捧山间的清泉。她的手指收拢,把许白茶的手包裹在掌心里,轻轻一拉就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谢谢。”许白茶小声说。
“不客气。”路清欢松开手,弯腰帮她把素描本上沾的银杏叶碎片拂掉,“以后想画这棵树的话,课间来就行,不用翘课。”
“我真的没有翘课!”许白茶急了。
路清欢笑出了声,眼角那颗泪痣跟着颤了颤。“好,没有翘课。”她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小孩,“那我们现在去教室,好不好?”
许白茶气鼓鼓地点了点头,但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她们并肩走过银杏树下的时候,一片银杏叶从枝头飘落下来,正好落在许白茶的发顶。她没注意到,还在往前走,路清欢却停下来叫住了她。
“等一下。”
“嗯?”
路清欢伸手,从她头发上拈起那片银杏叶。她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了许白茶的耳朵,凉凉的,而许白茶的耳朵几乎是瞬间就烧了起来。
“银杏叶。”路清欢把叶子举到她眼前,那片叶子刚落下不久,还是绿色的,只有边缘镶了一圈金黄色,“银杏叶很少单独落的,一般都是成片成片地掉。这一片可能是被风吹下来的。”
许白茶接过那片叶子,捏在指间转了转。“那它挺特别的。”
“嗯,挺特别的。”路清欢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叶子,而是看着许白茶的眼睛。
许白茶低下头,把银杏叶夹进了素描本里。
“走吧。”路清欢转过身,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许白茶?”
“在!”
路清欢被她这一声“在”逗得笑出了声,边笑边摇头:“你当这是点名呢?我就是想问你,你是哪个班的?”
“高二三班。”
路清欢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许白茶,脸上露出一个许白茶当时还读不懂的表情——有一点意外,有一点惊喜,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藏在温柔的笑意下面。
“高二三班。”路清欢重复了一遍,“巧了。”
许白茶眨了眨眼,不太确定地问:“你也是?”
“我也是。”路清欢说着,往后退了一步,做出一个很正式的样子,“那么,重新介绍一下。我叫路清欢,高二三班班长,今天早上老师跟我说会有一个转学生来,让我去接一下。结果我在教务处门口等了十几分钟都没等到人,以为转学生不来了呢。”
许白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所以你是专门——”
“专门来接你的。”路清欢说着,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得更厉害,连肩膀都在抖,“结果你倒好,跑到银杏树底下去画画了。许白茶同学,你可真行。”
许白茶把脸埋进素描本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嚎。
“我错了。”
“没事,反正我也没白等。”路清欢说,“银杏树底下找到了一个画画的转学生,比在教务处门口等有意思多了。”
许白茶从素描本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她,小声说:“你不会告诉班主任吧?”
“告诉什么?”
“我迟到了。”
路清欢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封口费。”
“啊?”
“你的名字。”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那不一样。”路清欢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那天银杏叶落地的声音,“许白茶,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十七岁的许白茶在那天午后的银杏树下,面对一个名叫路清欢的陌生女生,不知道为什么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她把素描本抱在前,像抱着一面小小的盾牌,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叫许白茶。许是言午许,白是白色的白,茶是白茶的茶。”
路清欢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在舌尖上慢慢地念着,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尝出味道来。
“许白茶。”她念完之后笑了,“这名字很好听。”
“谢谢……”许白茶不知道该说什么,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帆布鞋,“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路清欢没有说“谢谢”,而是忽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弹了一下许白茶的脑门。力道很小,像是一片落叶拂过额头,许白茶却整个人都愣住了。
“走吧,许白茶同学。”路清欢转过身,朝教学楼走去,这次没有回头,但声音亮晶晶地飘回来,“我带你去教室。”
许白茶站在原地,捂着被弹过的额头,看着路清欢的背影。
她的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像是张开了一面小小的帆。阳光披在她肩上,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她走得不快,但步幅很大,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十七岁女生特有的笃定。
许白茶忽然想起素描本里夹着的那片银杏叶。
“银杏叶很少单独落的。”
但她遇到了单独落下来的那一片。
许白茶深吸了一口气,小跑着跟了上去。
跑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九月的风拂过树冠,满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那棵树在跟她告别,又像是在说——
你还会回来的。
许白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一眼。她只知道当她转过身来追上前面那个白衬衫的背影时,心跳声已经盖过了银杏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而走在前面的路清欢微微偏了偏头,余光看见那个抱着素描本小跑着追上来的女生,嘴角的弧度比银杏叶被风吹起的弧度还要好看。
她没有说出来,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轻轻地响了一下。
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很轻,但涟漪散开了很远很远。
那个声音说的是——
许白茶。
我终于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