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6:17  ·  所属小说:余生,答应一次就够了

从省城回来之后,许白茶发现自己的手指上多了一层薄茧。

不是在掌心里,而是在食指和中指的侧面。连续两个月每天握几个小时的铅笔,指节上的皮肤被磨得粗粝了些。她坐在宿舍的床上,摊开手掌对着灯光看,觉得那层茧有点像路清欢无名指外侧那一块。她把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外侧画了一小块阴影表示薄茧。旁边写了一行字:我也开始有跟你一样的茧了。

她拍了张照发给路清欢。

路清欢回了一张照片,是她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摊在书桌上,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掌纹照得清清楚楚。下面跟着一条消息:你的茧在左边还是右边。许白茶回:右边。路清欢说:那我们牵的时候可以茧对着茧。

赵棉棉从隔壁床上扔过来一个枕头,准确地砸中了许白茶的脑袋,“你能不能不要在熄灯之后对着手机傻笑,屏幕光很刺眼。”

“我没笑。”

“你笑了,整个床都在抖。”

许白茶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在黑暗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嘴角的弧度本压不住。

一月中旬,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了。

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全市统一的摸底考试,成绩排名直接关系到下学期分班和推优名额。

许白茶考完之后心里完全没底。

艺考回来之后她用了半个月的时间疯狂补文化课,但落下的进度不是半个月就能追上的。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她只写了一半,英语的阅读题有一篇没做完,唯有语文考得还算顺手。

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下午,许白茶站在光荣榜前面不敢往前看。赵棉棉帮她挤进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微妙,“你猜。”

“别让我猜了。”

“第九名,”赵棉棉伸出手在她面前比了个九,“全班第九。物理确实拉分了,但你的作文——陈老师说你的语文作文拿了全年级最高分。”

许白茶愣住了。

第九名,跟她上学期期末的名次一模一样。在艺考占用了两个月时间、文化课落了将近一百个课时的前提下她居然稳住了这个位置。她站在光荣榜前面看着自己的名字排在那些熟悉的名字中间,眼眶有点发酸。

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被风吹红的耳朵。

“看到了,”路清欢站在她身后半步,“语文作文年级最高分。陈老师在你名字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下,写了‘进步显著’四个字。她从来不在光荣榜上写字的,这是第一次。”

许白茶转过身抬头看她。

路清欢的表情很平静,但许白茶注意到她手里捏着的成绩单已经起了皱——她一直在看自己的成绩,现在才找到许白茶的。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着太多东西,最后只挤出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我稳住了。”

“我知道你会稳住。”路清欢说,然后把手里那瓶常温的矿泉水塞进许白茶手里。

一月底,省城艺术学院的合格证到了。

那天是周六上午,学校传达室的老张把挂号信送到教室门口。陈老师接过信看了一眼寄件人,抬头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朝许白茶招了招手。许白茶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没停步,一瘸一拐地走到讲台前。

陈老师把信递给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许白茶接过信,手指有点抖。信封很薄,没有厚度,意味着里面可能只是一张纸。她回到座位上,赵棉棉转过头来看她,周念和秦筝也从自己的座位上探出头来。她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印着省城艺术学院的名字。

全班都知道她参加了艺考,所有人都在看她。

只有路清欢没有回头。

她一直坐在第三排的位置,从许白茶起身就没有移开过视线。

许白茶深吸一口气,拆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薄薄的白纸被对折成三折,正面印着一行字——专业考试成绩合格通知。

她考上了。

不是录取,是专业合格,意味着只要高考文化课成绩过线就能正式录取。她把那张纸看了三遍才确定自己没读错,然后抬起头。正好对上那个从第三排侧过头等着她、一直等到现在的目光。

路清欢在看到许白茶的表情之后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轻轻弯起嘴角的笑,而是真正的灿烂的毫不掩饰的笑容,眼角那颗泪痣跟着微微上挑,眉毛舒展,整张脸因为这个笑变得亮得不像话。

赵棉棉扑过来抱住了许白茶,秦筝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周念隔着过道递过来一包纸巾,许白茶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教室里沸腾起来,同学们都在鼓掌起哄,有人喊“许白茶请客”,有人喊“我们班又出一个大学生”。陈老师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说“安静安静”,但自己也在笑。路清欢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笑着看着这一切,没有挤过来,没有大声喊,只是在周围所有喧闹声里静静地把这一刻印进眼睛里。

那天下午放学后,许白茶收到路清欢的消息:去银杏树下等我。

许白茶回:好。

一月底的银杏树又变成了光秃秃的样子,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树下的长椅被寒风吹得冰凉。

许白茶坐在长椅上等着,围着路清欢那条红围巾,手指揣在口袋里,指尖摸到口袋底有一小块枯的银杏叶碎片,大概是去年秋天洗衣服时没掏净留下的。

等了不到五分钟路清欢就到了。

她拎着一个塑料袋在许白茶身边坐下,袋子里是一盒草莓牛和两个蛋挞,刚出炉,还热着,在寒风里冒白气。

“庆祝。”她把蛋挞塞进许白茶手里,“食堂没有了,去门口面包店买的。排队排了一会儿,所以晚了。”

许白茶捧着蛋挞咬了一口,酥皮碎屑掉在膝盖上,眼睛被风吹得有点湿。

她考上了,这件事现在才真正落进她的心里。不是拿到合格证那一刻,而是路清欢拎着蛋挞跑到银杏树下来找她。

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碎屑,说了一声“好吃”。

路清欢靠过来,手指拨开许白茶被风吹乱的头发,拇指轻轻擦掉她左侧颧骨上沾的碎屑,看着她鼻尖上被蛋挞酥皮蹭上的一层薄油,弯起嘴角说你是用脸吃的吗。

许白茶眨了眨眼,也伸出手去,用指腹蹭了蹭路清欢右侧眉毛上方——那里什么都没有。然后她轻声说:“第一口是甜的。你尝尝。”

路清欢低下头,在她嘴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很轻很浅,像一片冬天的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凉就化掉了。

她退回来之后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确实挺甜的。”

蛋挞盒子在她离开的时候碰翻了,剩下的那个滚到地上躺在落叶堆里,白气在冷风里散得很快。许白茶低头看着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回去,又鼓起来,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在银杏树下吃蛋挞了——因为以后哪怕是路过这里,闻到蛋挞的味道,都会想起今天。

“路清欢,今天是我转学来以后最开心的一天。”

“比过年还开心?”

“比过年还开心。”许白茶认真地点了一下头,“你也一直是我的选项,跟你一起。”

路清欢看着她,没有接话。然后她伸出手把许白茶从长椅上拉起来。

两个人并肩站在银杏树下,寒风从场那头席卷而来吹得银杏树的枝丫发出细密的摩擦声,把天上的云也推远了一些,露出一小块浅金色的夕光。

“还有四个多月高考,”路清欢说,“你会过线的,我们一起走。”

“好。”许白茶轻声回答。

二月初,寒假。

今年的寒假只有十天,学校把大部分时间都安排在补课上。高三楼从早到晚亮着光灯,走廊里永远是咖啡和速溶茶混合的味道。

许白茶和路清欢真正能独处的时间只有每天晚自习之后,通常只有十几分钟,有时候只是在回宿舍的路上慢慢地走一段。有一天晚上气温降到了零下,场跑道结了薄冰,两个人走到银杏树下的时候许白茶的鞋带散了,她刚弯腰想自己系,结果手套太厚捏不稳鞋带,这时候路清欢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羽绒服下摆拖在地上蹭到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摘掉自己的手套,光着手指在冷空气里麻利地系好了一个结扣,重新戴上手套站起来,轻描淡写地说:“走吧,太冷了。”

许白茶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路清欢羽绒服下摆沾上的细碎冰碴,和鼻尖被冻得通红还强装不在意的模样,觉得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膨胀,胀到肋骨都跟着疼。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快走了两步,挨近路清欢的左侧,把自己的右手伸进路清欢左边口袋。

口袋不大,两个人的手指挤在一起,路清欢的指尖是冰的,刚刚在寒风里裸着系鞋带的指尖还带着凉意。

许白茶把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她的手背,用自己暖热的体温一点一点度过去。

“你的手像冰块。”许白茶说。

“你的手好烫。”

“因为我刚才一直揣在口袋里。”

路清欢低头看着两个人挤在同一个口袋里的手指,没有说话,但步伐放慢了。

走到三号楼楼下的时候她们第一次这样十指相扣。在此之前牵过无数次手,写字时候的握、过街时的抓、睡觉时勾着指尖,但从来没有像这样,掌心贴掌心、茧对茧、整只手像另一个生命似的扣在一起。

路清欢的手已经捂暖了,指节契合在她指缝间的凹陷里,像原本就该长在那里。

她们就这样站在三号楼楼下,灯光从门外照进来,光线不太够,但足够彼此看清对方眼底的水光。

路清欢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指节,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许白茶把头偏向另一边肩膀,怕自己再看下去就会踮起脚尖做点什么让宿管冲出来教育的事。最终她慢慢地把手抽出来,指尖从路清欢的指缝间一厘一厘地滑出,最后勾到小指的时候停了一下,才完全松开。手指上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她赶紧把手塞回自己口袋里,怕凉得太快。

“晚安。”

“晚安。”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

高三生不过情人节,自习课也不会因为情人节少上一节。

那一天正好是周六,学校安排了全天补课,数学老师在下课铃响之后又拖了十分钟堂,等许白茶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一整个白天她都跟路清欢隔着两排桌椅,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唯一的变化是午休回到座位上时,抽屉里多了一颗用作业纸包着的巧克力,纸上写着:给你的。——路清欢

晚自习结束后赵棉棉拉着秦筝和周念去买夜宵,许白茶先一步走出教室,在教学楼后面的银杏树下等路清欢。

路清欢来得很快,羽绒服拉链还没拉好就跑了出来,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你跑什么?”

“怕你等久了。”

路清欢把羽绒服拉链拉到脖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样的巧克力放在许白茶手心里,“上午那颗是给你尝的,这颗是跟你一起过节的,虽然不能一起过。等高考完,我们去吃糖水。”

许白茶握着那颗巧克力,巧克力的表面被口袋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包装纸边缘有些皱了,显然是被人在口袋里捏来捏去捏了一整天。

她把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到路清欢嘴边。

路清欢低头把那半块巧克力咬住,嘴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许白茶的指尖。

两个人同时嚼着巧克力,在飘着小雪粒的寒风里就着对方的影子吞下去。许白茶仰头看着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忽然轻声说:“你第一次牵我的手是在这里。开学第二天,你帮我系鞋带,手也放得很轻。那时候你已经在等我了,对不对。”

“对。从开学前一天就知道有个叫许白茶的转学生要来。只是那时候不敢让你知道。”

“那现在呢?”

路清欢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掌心朝上,没有说话,但答案一目了然。许白茶把手放上去,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茧贴着茧,十指相扣。

雪花飘得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落在她们的肩头就只留下一层淡淡的水痕。

“这是你第一次十指相扣,我记下了。”许白茶抬起交握在一起的手,左和右轻轻晃了晃。

银杏树依旧是那棵沉默的银杏树,但它头顶的天空在风的翻涌下微微透出一小片铅灰色光,明天大概会转晴。

第二天周难得休息,许白茶窝在宿舍里没出门,下午赵棉棉从外面回来把一封信放在她枕头边上。

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正面写着“许白茶收”,字迹清秀工整。她坐起来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画纸。

画的是昨天的她和昨天的银杏树。

路清欢的建筑速写现在已经画得像模像样了,树的纹理是用钢笔很小心地点出来的,树下的女孩子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手缩在袖子里正仰头看树枝。右下角签着一行字:第一次十指相扣。——路清欢。

许白茶盯着右下角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下床翻出背包里的智能手机,拨出一通电话。

路清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说“喂”的时候旁边还有翻书的响动。

许白茶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了一句:“路清欢,你用手量过了对吧,掌宽、指长、茧的位置。我都知道。”

她的拇指轻轻摸过画纸上女孩子缩在袖口里的那只右手,“你把我画在树下的时候,那只手是虚的,因为你还没牵到。现在你牵到了,我就在这里。”

电话那边翻书的声音停了。过了好几秒,路清欢的声音才重新传过来,很轻但很清楚:“我知道。所以我现在画的人,手都不再是空的。”

阅读偏好

字号
行距

阅读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