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30 16:56:17  ·  所属小说:余生,答应一次就够了

十一月中旬,省城艺术学院的统考通知正式下来了。考试时间是次年一月初,考点设在省城,许白茶需要提前两天过去。陈老师把通知交到她手上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好考,回来之后把落下的课补上”。许白茶点着头把通知折好放进抽屉里,手指碰到抽屉最里面那个小纸盒,里面已经攒了厚厚一叠便利贴,从高二开学第一天的“起晚了肯定没吃早饭”到最近一张“天冷了把秋裤穿上”,每一张她都留着。

她抬起头,路清欢正站在讲台边上帮陈老师整理这周的班级志,手里拿着笔,背挺得笔直,马尾松松地垂在肩上。许白茶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要去省城考试,意味着她们要分开至少三四天。自从开学以来,她们分开最长的时间是寒假那二十天,而那二十天里路清欢每天都给她寄一张明信片,最后还直接坐长途车跑到了她外婆家。

艺考集训的安排比许白茶预想的要紧张得多。省城艺术学院的考试科目有三项:素描、色彩、命题创作。素描和色彩她有一定基础,但命题创作是她从来没接触过的领域。学校没有专门的美术班,她只能靠自学。路清欢帮她从网上下载了近五年的考题,打印成厚厚一叠,又把每一道题的解题思路整理成了一个表格,用不同颜色标注出高频考点和评分标准。

“你这个表格做得比我的复习资料还详细。”许白茶翻着那叠资料,抬头看着路清欢,“你哪来的时间?”

“晚上弄的。”路清欢说得轻描淡写,但她眼下的青黑出卖了她。

许白茶伸手把她手里的笔抽走了。“今晚不许再帮我整理了。你睡觉。”

“我还有两道物理题——”

“明天我陪你去教室做,现在睡觉。”许白茶站起来,把路清欢从椅子上拉起来推到床边。路清欢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跌坐在床沿上,抬起头看许白茶,表情有点意外,然后弯起嘴角笑了。那笑容带着疲惫,但底色是暖的,像是冬里从窗外透进来的一缕午后的光。

“你在管我了。”

“就管你。”许白茶把被子盖在她身上,“你现在闭上眼睛。”

路清欢乖乖闭上眼睛。但她的手指从被子边缘伸出来,轻轻勾住了许白茶的手指。许白茶站在床边,被她勾着手指走不了,只好在床沿上坐下来,低头看着两个人缠在一起的手指。

路清欢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呼吸渐渐均匀了。许白茶看着她睡着的脸,忽然想起一年前她第一次去路清欢家,在床底下翻出那个铁盒子的时候。那些信纸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字迹从稚嫩到成熟,从“不知道你在哪个学校”到“我连你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她当时想,这个人在写信的时候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现在她知道了。就是此刻她的心情——想要用心跳告诉手指,手指告诉铅笔,铅笔告诉纸,纸告诉所有看不见的明天。

十一月底的一个周六下午,许白茶在教室画静物。路清欢坐在她旁边做物理试卷,教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银杏树枝。许白茶正在练习素描,面前摆着一个小石膏像——赵棉棉不知道从哪里找的,是美术教室淘汰下来的旧教具。她画得很投入,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偶尔停下来对比实物和画面的比例,然后继续画。

路清欢的笔停了,她侧过头去看许白茶。许白茶没注意到自己在被看,她正皱着眉修改一处阴影,嘴唇紧紧抿着,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路清欢的目光从她握笔的手指移到她专注的眼睛,再到她鼻尖上那一点石墨灰。

许白茶画完最后一笔抬起头,正想说“好了”,结果路清欢伸手,拇指在她鼻梁侧面轻轻擦了一下,动作不大,触感温凉,把那点石墨灰擦掉了。

“你鼻子上有灰。”路清欢收回手,把拇指上的石墨灰蹭在自己的草稿纸上。

许白茶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什么也没摸到,只摸到被路清欢碰过的地方有点热。“你怎么老是在看我。你做你的物理。”

“做了三页了。”路清欢把试卷翻给她看,字迹工整步骤清晰,确实没有一道空着。

许白茶把铅笔放下,转过身面对着路清欢:“你最近的状态——你是不是一直在帮我?”

“没有一直在帮你,我自己也在复习。”

“可是你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了。你以前没有的。你帮我整理艺考资料、帮棉棉补习数学、帮秦筝修改班务总结。路清欢,你什么时候帮自己?”

沉默了片刻,路清欢放下笔把试卷推到一边,靠着椅背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疲惫:“帮你们就是帮我自己。你们都是我很重要的人,你们好,我就好。”

许白茶站起来走过两排桌椅,到路清欢桌前坐在她对面。桌子上摊着物理试卷、草稿纸、半杯凉了的白开水,还有一个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她轻轻合上那本笔记,摩挲着封面上路清欢用钢笔写的“高三物理错题本”几个字,抬起头直视她。

“你后来考了省城那个学校建筑系,专业排名前几。那你高考那年压力也很大吧?你跟现在的我一样,还是跟现在的你一样?”

路清欢的目光晃了一下。教室里只有光灯镇流器细微的嗡鸣声和远处场上体育课最后几分钟的哨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高考那年跟你现在不一样,我从来不让人看到我压力大。我初三那场摸底考前一天晚上,在书桌前把志愿表草稿纸上所有备选高中全划掉,只留了一所。别人都觉得我稳,我也觉得我稳。可是填完志愿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没考上,你站在银杏树下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就变成银杏叶被风吹走了。醒了之后我在床上坐了半个小时,凌晨四点起来做了一套数学卷子才冷静下来。”

许白茶的前桌是空的,她的后背倚着桌沿。路清欢就坐在她伸手可及的正对面,两只手交叠放在那本错题本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许白茶从桌子上面伸过手去,覆住了她的手指。把那只握笔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着被笔杆磨出的薄茧,然后她自己的手握了上去,双手交握在桌面正中央。

“你没有分走我一半的十七岁,你把你的全都给了我。”许白茶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帮我规划每一科,帮我查学校,帮我圆那些连我自己都不太敢想的梦。可是路清欢,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要什么?”

路清欢的目光从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缓缓移到许白茶脸上。“我早就选好了。”

“选什么?”

“你转学来之前,我已经想过了。考省城最好的大学,学建筑。你来了之后这个目标没有变,只是多了一个理由。”她略微停了一下,继续说,“以前选建筑,是觉得自己适合这个。现在想考省城的大学,是因为你也要考省城的艺术学院。我做选择不难,难的是选择的那个过程——就是我找不到你的那七年。而现在你就在我面前,那别的都只是需要完成的事情。”

许白茶低下头,把脸埋在交握的手上,额头贴着路清欢微凉的指节。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手臂和桌面挤得有点发嗡:“你帮我这么多,我帮不了你什么。”

“不需要帮什么,”路清欢用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后脑勺上,“你在就够了。”

赵棉棉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个画面——许白茶趴在桌上,路清欢一只手被握着,另一只手放在她头发上,教室里只有两个人,光灯亮得发白,窗外是十一月灰蒙蒙的天。赵棉棉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许白茶听到门响,直起身来擦眼睛,低声说“棉棉刚才进来了”,路清欢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嗯”了一声,但耳尖还是红的。

十二月,省城艺术学院的统考进入最后倒计时。许白茶的训练量从每天一小时增加到两个小时,周末则整天泡在教室里画。秦筝不知道从哪里联系到了一个往届考上省艺的学姐,帮许白茶要来了几套命题创作的真题范例。周念把每一套真题都复印了一份,用订书机订成册。赵棉棉承包了许白茶的所有值任务,说等你考上回来再补。

但比所有人都忙的人是路清欢。许白茶每天晚上画完回宿舍时,路清欢房间的灯还亮着。有一天半夜许白茶被渴醒起来倒水,路过302门口发现门缝底下还透着一线光。她轻轻敲了两下门,没人应,按下门把手,没锁。路清欢趴在书桌上睡着了,脸下压着一本翻开的物理练习册,笔还握在手里,笔帽不知道滚到了哪里。桌上摊满了笔记、表格、草稿纸,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许白茶走过去把那杯凉透的咖啡拿走,从床上拉了条毯子披在她身上。路清欢微微动了一下好像要醒,许白茶拍了拍她的背,轻声说“是我,别起来”。她把路清欢手里的笔抽出来放在笔筒里,把物理练习册合上夹好书签,然后关上灯退出房间。

第二天路清欢没有提这件事,只是早上许白茶的抽屉里多了一盒温热的草莓牛。

一月初,省城下了一场小雪。统考那天,路清欢请了两天假陪许白茶坐火车去省城。陈老师一开始不太同意,毕竟高三请假两天会影响复习。但路清欢把两周的作业提前交了上去,把班务暂时移交给了副班长,还请妈妈亲自给陈老师打了电话说家里有事。陈老师最终在假条上签了字,盖好笔帽只说了一句“回来要把落下的课补上”。

火车上许白茶一路上都在看考题资料,素描本摊在膝盖上,嘴里念念有词。路清欢坐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翻页的时候帮她把滑下来的围巾拉回肩膀。到了省城住进考点附近一家小旅馆,两张床,暖气不太足,许白茶缩在被子里还在背构图法则。路清欢躺在她旁边的床上看手机,忽然出声:“茶茶。”

“嗯?”

“明天考试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许白茶在黑暗中掰手指:“准考证、身份证、铅笔盒、橡皮、削笔刀、颜料,都装好了。放在玄关那个凳子上。”

“好,我在考场外面等你,考完带你去吃糖水。”

许白茶翻了个身面对着另一张床。黑暗中看不清路清欢的脸,但她能看到那两个微微发亮的眼睛,正侧躺着面朝自己的方向,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你是不是比我还紧张?黑眼圈我昨天都看见了。”

“我没紧张。”

“骗人,你没紧张,半夜趴桌上睡着了是假的?”

“那是困了。”路清欢翻了个身平躺着,把被子拉到下巴。

“路清欢,明天考完第一件事,你要先回家去睡觉。”

“再说吧。”路清欢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些许睡意。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许白茶进了考场。路清欢站在考点门口的花坛边上目送她进去,等到人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处才靠着花坛边沿坐下来。一月的省城冷得不近人情,她把手揣进大衣口袋里,下巴缩进围巾里,呼出的白气在眼前一团一团地飘散。她没有看书也没有玩手机,只在等,偶尔抬头看一眼教学楼二楼的窗户。许白茶的考场在三楼,但她能看到三楼走廊的栏杆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霜。

上午素描,下午色彩,第二天是命题创作。许白茶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脸色平静看不出好坏,路清欢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只是把热茶塞进她手里,然后带她去了老城区那家糖水铺。阿婆还是原来的阿婆,铺子里吊扇了,换成了一个油汀取暖器,橙色光映在绿墙砖上暖融融的。路清欢给自己要了一碗红豆沙,给许白茶要了一碗姜撞。许白茶用勺子舀了一口姜撞放进嘴里,浓郁的姜味和香在舌尖上炸开,她眯起眼睛,睫毛颤了颤。

“去年夏天在这里喝海带绿豆,”许白茶说,“那时候觉得省城好大。现在觉得也没那么大。”

“因为你熟了。”路清欢低头搅碗里的红豆沙,“等秋天来的时候,你就是这里的人了。”

许白茶放下勺子在取暖器上焐着手。“路清欢,如果没考上呢?”

“那就明年再考。这里的好学校不止这一所,你也不只有这一次机会。”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许白茶,“但你昨天站在考场楼底下回头跟我挥手的那个画面,我已经记住了。你拼过了,那结果就是结果。”

许白茶把姜撞碗轻轻地推到一边,盯着那盏油汀取暖器发出的橙色光,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考完之后等成绩还有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我还要回去继续复习文化课,你也要准备你自己的联考。”

“我知道。我们都需要努力,”路清欢把最后一口红豆沙吃完,“可只要你在,我就不怕。不管成绩出来是好是坏,你回头的时候我都在。”

从糖水铺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省城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映得微微泛着橘红色,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一排路灯。路清欢牵着许白茶的手走回旅馆,一路上两个人的肩膀贴着,围巾之下交握的手指被彼此攥得温热。

回到小旅馆,许白茶坐在床边发呆。两天的考试像一场高烧,退烧之后整个人都空了。路清欢从洗手间出来,把一条热毛巾递给许白茶,替她理好散在枕边的发丝:“擦把脸,早点睡。”

“路清欢,明天就要回去了。高三下学期会更忙,你要顾好你自己。”许白茶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那天说不知道你十七岁是什么样——其实我现在知道了。你的十七岁在帮别人做所有事情,累到在书桌上睡着。”

路清欢不说话了,手里空握着早已掉在地上的毛巾,过了好几秒她弯下腰重新捡起那条已经凉掉的毛巾,转身走进洗手间,搓洗了两把再拧折好。动作从头到尾很慢,每一折都刻意压得比平时更工整。许白茶从床沿上站了起来,隔着半掩的洗手间门,看见她在洗手台前面站了片刻,才关上灯走出来。

许白茶张开双臂抱了上去。她把脸埋在路清欢肩窝里,路清欢的下巴正好搁在她头顶,双臂拢住她的后背。窗外远处有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的声音,隔壁房间传来微弱的电视声,暖气片时不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热胀的脆响。

“路清欢,你的选择里面有你自己吗?你说你的选择不难,但考建筑、考省城、陪我考试,每一件事都是关于别人的。你现在最重要的选择,应该有你自己。我想让你选自己。”

漫长的安静之后,路清欢的下巴在许白茶发顶轻轻蹭了一下,声音很低:“你刚才说的——让我选自己,就是我的第一个选项。我选的路本来就包括你在内,剩下的只是把它走完。”

她把脸从她肩窝里抬起来,看着路清欢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光里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她的倒影,也有窗外融雪的反光。她踮起脚尖在路清欢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轻轻一碰眼角那颗泪痣。

“那就一起走。你往前走,我在你旁边。”

路清欢闭上眼睛点了头。

第二天回程的火车上两个人并肩坐着,车厢里暖气充足,许白茶靠着路清欢的肩膀睡着了。路清欢没有睡,也没有拍照,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们交叠的手指上,暖暖的。她做出了选择——不是今天,不是昨天,而是很久以前,在儿童医院的走廊里,在银杏树下的初见中,在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里。她早就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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