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许白茶跟在路清欢身后走进高二三班教室的时候,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把素描本抱紧了一点。
“同学们,这是今天转来的新同学。”班主任陈老师站在讲台边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练女性,声音清脆利落,“许白茶,来做个自我介绍。”
许白茶站在讲台上,手指在素描本边缘来回摩挲。她不是社恐,但也绝对不是社牛,被四十多个人同时盯着的感觉让她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路清欢已经坐下了,正托着腮看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个笑容给了许白茶一点莫名其妙的勇气。
“我叫许白茶。”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言午许,白色的白,白茶的茶。喜欢画画,不太擅长体育。请多关照。”
说完鞠了个躬,底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陈老师在座位表上扫了一眼,指了指第四排靠过道的一个空位:“你先坐那里,课本等会儿课代表去教务处领。”
许白茶点了点头,抱着素描本走向那个座位。路过第三排的时候,余光瞥见路清欢正在桌子底下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动作很小,只有她能看见,像是两个人之间一个秘密的暗号。
许白茶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
她把素描本塞进抽屉里,从书包里翻出一支笔和一个空白的笔记本,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但实际上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因为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银杏树下的那个画面——路清欢朝她伸出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她的手指凉凉的,握上去很舒服。
“许白茶。”
一个压低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许白茶回过神来,发现坐在自己前桌的人正侧过身,把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放在她桌角上。那个人扎着马尾,圆脸,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很和气。
“我叫赵棉棉,你可以叫我棉棉。”她用气声说,“班长让我给你的。”
许白茶打开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清秀净,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带一点微微的上挑,跟写字的人一样好看。
“放学等我一下,带你去领课本。——路清欢”
许白茶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抬头看了眼前方。路清欢的后脑勺就在她前面两排的位置,头发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落在后颈上。她正低头记笔记,背挺得很直,白衬衫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许白茶把纸条折好,夹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张纸条。
她就是觉得,这是路清欢写给她的第一样东西,丢了可惜。
接下来的两节课许白茶都在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但效果约等于零。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方程式,她把它们照抄在笔记本上,脑子里想的却是路清欢说“许白茶”三个字时的口型。语文老师讲《滕王阁序》,念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时候,许白茶脑海里浮现的是银杏树下路清欢拈起那片叶子的画面。
她觉得自己大概是中邪了。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铃响,许白茶还没来得及收拾书包,赵棉棉就从前座转过身来,趴在椅背上跟她搭话。
“白茶,你是从哪里转来的?”
“实验中学。”
“实验?!”赵棉棉瞪圆了眼睛,“那可是省重点诶,你怎么转到我们学校来了?我们学校虽然也不差,但跟实验比还是差一截的呀。”
许白茶抿了抿嘴唇,手指不自觉地开始卷笔记本的边角。“家里原因”这四个字还没说出口,赵棉棉就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不方便说就不说。反正你来了我们班就是自己人了。”赵棉棉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诶对了,你跟班长认识吗?她今天中午出去接你,结果回来的时候说没接到,课间又跑出去了一趟。”
“不、不认识。”许白茶说,“我们在银杏树下碰到的。”
“银杏树?”赵棉棉眨了眨眼,然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就是场后面那棵大银杏树吧?那棵树都快成我们学校景点了,好多小情侣都喜欢去那底下约会。”
许白茶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我们不是——”
“知道知道,你们不是。”赵棉棉笑嘻嘻地说,表情完全不像“知道”的样子。
这时候一个阴影罩了下来。
“棉棉,你别欺负新同学。”路清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们旁边,一只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在赵棉棉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人家第一天来,你收敛一点。”
“我哪有欺负!”赵棉棉捂着脑袋抗议,“我就是正常聊天!”
“你的正常聊天会让被聊的人想钻到桌子底下去。”路清欢说着,目光落在许白茶身上,语气自动放软了,“走吧,带你去领课本。”
许白茶赶紧站起来,结果动作太猛膝盖撞到了桌腿上,疼得她龇牙咧嘴。路清欢伸手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急什么,教务处又不会跑。”
“我就是……”许白茶揉着膝盖,声音闷闷的,“不想让你等。”
路清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银杏树下的不太一样,更轻更淡,像是一阵风掠过水面,涟漪还没散开就收了回去。但许白茶看见了。
“等都已经等了那么久了,不在乎多等这两分钟。”路清欢说。
许白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她跟在路清欢身后出了教室,沿着走廊往楼梯间走。下午四点半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走廊切割成一格一格的明暗交替。路清欢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光影交界的地方,许白茶走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她刚刚走过的地方。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教务处在一楼,她们去的时候正好碰上王主任在锁门。
“领课本?”王主任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一眼路清欢,“刚才怎么不来?我等了你们半个小时。”
“对不起王老师,”路清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诚恳,“是我没找到她。她在学校里面迷路了。”
许白茶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迷路”,但路清欢在背后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角,她就把话咽了回去。
王主任叹了口气,重新打开门,指了指角落里一摞用牛皮纸包好的课本:“搬到你们班去,自己分。”
“谢谢王老师。”路清欢走过去试了试那摞课本的重量,然后朝许白茶招了招手,“来,一人一半。”
许白茶赶紧过去。两个人合力把那摞课本搬起来的时候,手指在牛皮纸的折痕处碰到了一起。许白茶触电一样缩了一下,课本差点滑下去,被路清欢眼疾手快地托住了。
“稳住。”路清欢的声音近在耳边,“不急。”
许白茶咬着下唇,手上使了点劲,总算把课本稳住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务处,像两只搬家的蚂蚁抬着一片超大号的面包屑。
搬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赵棉棉还在座位上,看见她们搬着课本进来,赶紧跑过来帮忙。
“这么多!”赵棉棉惊呼,“全都给白茶的?”
“转学生都这样,之前的学校教材版本不一样。”路清欢把课本分成几类放在讲台上,然后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递给许白茶,“这是我整理的各科进度表,你对照着看看哪些地方需要补的。”
许白茶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科的教学进度、重点难点、老师的作业习惯,甚至还有每个老师的口头禅。字迹跟那张纸条上一模一样,清秀工整,重点的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了。
“这是你专门整理的?”许白茶的声音有点哑。
“班长嘛,分内的事。”路清欢说得很轻描淡写,但赵棉棉在旁边挤眉弄眼的表情出卖了一切。
“对对对,分内的事。”赵棉棉拖长了声音,“我们班长对每个新同学都这么细心呢,专门花一中午的时间整理进度表,还画了学校地图——”
“棉棉。”路清欢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好好好,我不说了。”赵棉棉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但眼睛还在笑,“白茶你自己看吧,我先走了,明天见!”
她背上书包一溜烟跑出了教室,临走前还朝许白茶挤了挤眼睛。
教室里剩下两个人。
路清欢站在讲台旁边整理剩下的课本,许白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那个笔记本。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讲台、课桌、黑板都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飘浮,像是一群微小的萤火虫。
“路清欢。”许白茶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路清欢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回过头看许白茶,背对着窗,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映着夕阳的眼睛。
“你觉得我对你很好?”
“嗯。”许白茶低下头,手指在笔记本的纸页上轻轻划着,“给我整理笔记,帮我搬课本,帮我圆谎……”
“那个不算圆谎,你本来就迷路了。”路清欢说,“你只是不好意思承认。”
许白茶的脸又红了。“我没有——”
“你从教务处出来往左转了。”路清欢打断她,“教室在右边。”
许白茶不说话了。
路清欢笑了一声,从讲台上走下来,在许白茶前桌的座位上坐下。她反坐着椅子,双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侧着头看许白茶。
“许白茶,你是不是觉得别人对你好一点就是有目的?”
许白茶被问得愣了一拍。“不是……我就是……不太习惯。”
她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让她习惯了自己处理所有事情。父母忙着打理家里的小茶行,没太多时间管她,她早就学会了不麻烦别人。转学之前的那段时间,她更是一个人熬过来的——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哭到枕头湿透又不敢出声的清晨,她谁都没告诉。
“那就慢慢习惯。”路清欢的声音轻而笃定,“从今天起,你就是高二三班的人了,我是班长,我有义务照顾你。”
“班长有这种义务吗?”
“我这个班长有。”
路清欢说这话的时候神情特别认真,认真到许白茶忘了接话。夕阳把路清欢的侧脸染成暖橘色,睫毛在脸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一晃一晃的。
“好吧。”许白茶最终败下阵来,“那我请你喝东西,就当谢谢你。”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出这句话。也许是下午的阳光太好,也许是路清欢的脸在夕照里看起来太过温柔,也许是她一个人扛了太久忽然有人朝她伸出手,她就不想再松开了。
路清欢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行,不过我们学校小卖部只有矿泉水。”
“那就矿泉水。”
两个人把课本锁在教室后面的储物柜里,背着自己的书包出了教学楼。小卖部在场另一头,要穿过整个场。下午五点的场上零零散散地有人在跑步,足球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看台上稀稀落落地坐着三两个女生。
路清欢走在许白茶左边,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步频。许白茶比她矮小半个头,走路的时候肩膀偶尔会碰到路清欢的手臂,碰到了她就往旁边闪一下,但走着走着又碰到了。
“你走路不看路的吗?”路清欢无奈地说。
“看了呀。”
“那你为什么不走直线?”
“我在走直线啊!”
路清欢低头看了一眼许白茶的帆布鞋——左脚的鞋带散了,长长的带子拖在地上,走一步踩一下,难怪她走不了直线。
“你鞋带散了。”路清欢停下来。
许白茶低头看了看,弯腰准备系,结果手里还拎着书包,姿势很别扭。路清欢叹了口气,把自己的书包放在旁边的看台台阶上,蹲了下来。
“抬脚。”
“啊?”
路清欢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把脚放上来,我给你系。”
许白茶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路清欢,看着她的手握住自己散开的鞋带,动作自然地像是做过无数遍。路清欢系鞋带的方式很特别,不是普通的蝴蝶结,而是一种更复杂更牢靠的结,系好之后鞋带不会拖到地上。
“好了。”路清欢拍了拍手站起来,“这种结不容易散,你以后可以学一下。”
许白茶还没回过神来。“你……你给多少人系过鞋带?”
路清欢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你是第一个。”
“那你怎么系得这么熟练?”
“练的。”路清欢弯腰捡起自己的书包,语气很平淡,“以前想着以后要给一个人系一辈子鞋带,就偷偷练了很久。”
许白茶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说的是“以前想着”,用的是过去式。但许白茶听进耳朵里的却是“以后要给一个人系一辈子鞋带”,心跳就变成了完全不受控制的鼓点。
“怎么了?”路清欢看她站在原地不动,回头看她。
“没、没事。”许白茶快走几步跟上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就是觉得……做你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路清欢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停顿,短到许白茶几乎没注意到。然后路清欢侧过头看她,表情跟银杏树下捡到那片叶子时一模一样——温柔的、带着一点许白茶读不懂的深意。
“那你呢?”路清欢问。
“我什么?”
“你想做那个人吗?”
场边上的喇叭忽然响了起来,是学校广播站在放晚间的音乐。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前奏的钢琴声被晚风扯得断断续续的,但歌词还是清晰地飘了过来。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
许白茶站在原地,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微微泛红的额头。她看着路清欢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晚霞的光,也倒映着她自己的脸。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她小声说。
路清欢看了她三秒钟,然后笑了。
“我说——”她凑近了一点,呼吸拂过许白茶的耳朵,“矿泉水你要冰的还是常温的?”
许白茶差点原地爆炸。
“路清欢!”
路清欢已经笑着跑远了,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马尾也跟着晃来晃去。她跑到小卖部冰柜前回头朝许白茶挥手,笑容在晚霞里亮得不像话。
许白茶气急败坏地追过去,心里骂了一百遍“这个人怎么这么恶劣”,但嘴角却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最后她买了两瓶矿泉水,一瓶冰的一瓶常温的,把冰的那瓶递给路清欢。
“你不是喝常温的吗?”路清欢接过去的时候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
“猜的。”路清欢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你一看就是那种肠胃不太好的人,不敢喝冰的。”
许白茶瞪了她一眼,但没有否认。
她拧开常温的那瓶水喝了一口,矿泉水瓶口有一点点塑料的味道,水咽下去的时候凉丝丝的,顺着喉咙一路凉到口。她忽然想起来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她几乎没喝过水——早上忙着搬行李,上午忙着赶路,下午在教务处外面坐了很久,又在银杏树下待了很久。
她确实渴了。
“还有。”路清欢站在她旁边,靠着小卖部的墙壁,手里转着矿泉水瓶,“刚才那句话,你没听清没关系。”
许白茶的心又提了起来。
“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路清欢说完,把瓶盖拧紧,往后退了两步,“走吧,送你回宿舍。你住几号楼?”
“三号。”
“巧,我也住三号。”路清欢转过身,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许白茶跟在后面,握着那瓶矿泉水,瓶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手指滑下来,滴在地上,印出一个小小的水痕。
广播站那首歌还在放。
“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许白茶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带被系成了一个好看又牢靠的结,白色的鞋面上画着几道铅笔的痕迹,是下午画画时不小心蹭上去的。
她想,今天真是一个充满意外的子。
意外地迷了路,意外地遇到了一棵银杏树,意外地遇到了一个叫路清欢的人。
意外地发现自己的心跳可以跳得这么快。
而那个叫路清欢的人正走在前面三步的地方,背对着她,嘴里轻轻哼着广播里那首歌的旋律,马尾在肩头一晃一晃的。晚霞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许白茶脚下。
许白茶看着那个影子,忽然加快了两步,让自己的影子和路清欢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路清欢没回头,但哼歌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哼了下去。
许白茶不知道的是,路清欢嘴角的弧度在那一个瞬间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高。
她也不知道,路清欢在三号宿舍楼门口等了她整整一个暑假。
从知道要有一个转学生分到自己班上的那天起,路清欢就开始等了。她整理了各科进度表,画了学校地图,跟班主任申请去接转学生,在教务处门口站了十几分钟,又跑到场后面那棵银杏树下。
因为她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在那个银杏叶刚开始泛黄的九月,会有一个女孩子从某个地方来到这里,走进她的班级,走进她的生活,走进她的余生。
而那个女孩子现在正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让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以为自己做得不动声色,其实每一步都被路清欢看在眼里。
路清欢没有拆穿。
她只是把那瓶冰凉的水贴在脸颊上,在九月的晚风里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许白茶。
你还记得我吗?
你不记得也没关系。
我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