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暴雨砸在老宅的瓦片上,像有人用石子不断敲打屋顶。周砚推开门时,鞋底的泥点还粘着城东工地的红土,顺着门槛拖出两道断续的痕。客厅灯没开,只有母亲卧室门缝里漏出一缕微光。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了又灭,亮了又灭。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周屿的号码。最后一通,三天前,2分17秒。
他没碰手机,先看了眼床。林素贞睡着,呼吸轻得像纸片在风里抖。她左手压在枕下,右手搭在被子上,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蓝墨水——上周她用钢笔在纸上涂涂画画,说“要记下谁偷了伞”。
周砚拿起手机,回拨。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没有声音。只有呼吸,断断续续,像被水呛住的人在挣扎。
他靠在门框上,没动。窗外雨声大了,屋檐滴水砸在铁皮桶里,一声,又一声。
“妈,”他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你记得那天吗?你把伞给我了。”
呼吸声停了一秒。
然后,哽咽。
“你爸……没死。”林素贞的声音像从地底爬出来,沙哑,断续,“妹……也不是她。”
周砚没动。他盯着床头柜上那部老式诺基亚,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中。他没挂,也没再说话。
他记得那天。十五岁,暴雨天,他要去学校拿成绩单。林素贞从柜子里翻出那把黑伞,伞骨断过一次,用胶带缠着。她没给他,说:“你哥要出门,你替他撑。”
他没问为什么。他接过伞,转身就走。那天他没去学校,他在巷口蹲到天黑,看见周屿穿着校服,从后门溜出来,上了辆黑色轿车。
他没告诉任何人。
他以为那是兄长的私事。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私事,是替身。
电话那头,林素贞咳了两声,声音更弱:“我替他签字……是为了让你活。”
周砚闭了下眼。
他转身,走向书房。书架最底层,是母亲的记本,一排七本,皮面发黄,锁扣锈了。他抽出最上面那本,翻到夹页——一张照片,被剪过,只剩半张脸。
是周棠。
站在法院台阶上,穿律师袍,笑得像刚赢了官司。
照片右下角,站着一个男人。
和他一模一样。
他手指发抖,翻到背面,有铅笔写的字,很轻,像怕被擦掉:“周屿,2001年7月15,替你活。”
他没哭。他把照片塞进外套内袋,转身,把七本记全抱到客厅中央的铁皮桶里。
火机一打,火苗窜起来。
纸页卷边,字迹变黑,像被烧掉的证词。他蹲在桶前,看火舌舔过母亲的手写笔记,看那些“砚儿不该查”“别信你哥”“棠棠不是她”……一个个变成灰。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没躲。
门外,车灯亮了。
两道光柱刺破雨幕,停在院门口。
周屿来了。
他没动。等火熄了,灰堆里只剩一张照片没烧透——照片上,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穿着周屿的校服,袖口别着那枚银质袖扣。
他弯腰,捡起照片,放进兜里。
然后,他走向厨房,从抽屉底层摸出一把旧钥匙——是母亲藏在盐罐底下的,钥匙齿上刻着“证物室·07”。
他没走正门。
他从后窗翻出去,踩着湿滑的瓦片,跳进后院的排水沟。雨水灌进他裤管,他没停。
他听见前院门被撞开的声音,脚步声杂乱,有人喊:“他在里面!”
他没回头。
他跑进雨里,像条被追的狗。
三分钟后,周屿站在客厅,手里捏着那张烧焦的照片残片。他盯着灰堆,脸色发青。
“她给了他什么?”他问身后的人。
没人答。
他转身,看见床头柜上,那部诺基亚还在亮着——通话记录,最后一通,显示“已挂断”。
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陈锐,”他说,“你备份的那套系统,还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一个低哑的声音说:“我删了。”
“你撒谎。”周屿声音很轻,“你备份了三份。”
“是。”陈锐说,“一份在你电脑,一份在云盘,一份……在苏禾那儿。”
周屿的手指捏紧了手机。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陈锐顿了顿,“她发了条短信,发给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号码。”
“谁?”
“周砚。”
电话挂了。
周屿站在原地,雨声灌满整栋房子。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雨还在下。
他看见后院的排水沟边,有一串湿脚印,通向围墙外。
他没追。
他只是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另一个号码。
“查苏禾的手机定位。”
“是。”
“还有,”他停了停,声音像结了冰,“查她最近联系过谁。”
对方顿了顿:“她昨天寄了一张快递单,收件人……是周砚。”
“寄件人呢?”
“空白。”
“发件地址?”
“便利店,城西,24小时店。”
周屿挂了电话。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相册,翻到第一页。
照片上,是双胞胎婴儿,一左一右,被护士抱着。
左边那个,写着:周砚,长子。
右边那个,写着:周屿,次子。
他盯着照片,手指慢慢摩挲着“周砚”两个字。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
照亮了他眼底的血丝。
他轻声说:“你早就该死在那场车祸里了。”
与此同时,苏禾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
一条新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你见过周砚的双胞胎哥哥吗?”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没按。
她想起三年前,周棠被带走那天,她整理证物时,看见一张照片——照片上,周屿抱着一个男孩,笑得像在抱自己的孩子。
那男孩,穿着和周砚一模一样的校服。
她当时没多想。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周屿的儿子。
那是周砚。
而周砚,早就死了。
她把手机倒扣在口,闭上眼。
窗外,雨还在下。
桌上,那张快递单的背面,圆珠笔写的字还没透:
“你爸不是自,是被周屿着签了认罪书。”
——而此刻,那张快递单,正躺在周砚的口袋里,贴着那张烧了一半的照片。
他站在城郊废弃的公交站台下,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陈锐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
“你备份的原始数据,”周砚说,“能恢复吗?”
陈锐在那头,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能。”
“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12点。”
“地点?”
“城南,旧电厂,地下三层。”
周砚挂了电话。
他抬头,看天。
雨,还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