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周砚蹲在档案库的角落,手指抠进铁皮柜的锈缝里,把第五页病历本从一堆发黄的纸堆里抽出来。纸页脆得像烤焦的饼,边角卷着,墨迹晕开,像被人用湿布擦过又晾。编号:T-2019-0417。他记得这个数字——五年前,周棠被送进“康宁疗养院”的那天,他正蹲在市局审讯室,看着周屿的岳父在笔录上签字,说“患者自愿接受精神评估”。
他没动。窗外的雨滴在玻璃上爬,像谁用指甲划出来的痕迹。他鞋底的泥还没,是昨天在基金会仓库蹭的,灰白相间,边角裂了,左脚的那块,还沾着一点深绿的苔藓。
病历本上,诊断结论是“重度妄想型精神分裂,需强制收治”。签名栏,医生的名字是“林启明”,字迹工整,笔锋收得净,像用尺子量过。可周砚把那页纸举到灯下,和抽屉里那张泛黄的庭审记录比对——那是林素贞主持的听证会笔录,字迹一样,连“明”字最后一笔的顿挫都一模一样。
林启明,周屿的岳父,省卫健委前副主任,退休三年,现在住在郊区的别墅里,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去公园打太极。
他没动。档案库的灯管嗡嗡响,头顶的灰尘落下来,落在他肩头,像雪。
他翻到最后一页,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T·Z不是她,是Z·Y。”字迹很淡,像是用指甲刮出来的,又被橡皮擦过,只剩一点灰痕。
他猛地抬头。档案库的门没锁,但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没署名,字是打印的:“别动,他们监控你。”
他没捡。他把病历本塞进外套内袋,起身时碰倒了旁边一个铁皮箱,里面滚出几本旧账册,封面印着“康宁疗养院·2019年度物资接收清单”。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弯腰。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踩在瓷砖上,节奏很稳,像在数心跳。
他没跑。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看外面。雨还在下,但不大,像有人在天上轻轻抖着灰布。街对面,一辆快递车停在路灯下,车门半开,驾驶座上没人。后视镜里,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窝深,嘴唇裂,下巴上有一道新刮的血痕。
他关上窗,转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没电了。他把它塞回去,手指碰到了那枚U盘——陈锐给的,藏在皮带扣里。他没动它。
他走出档案库,走廊尽头的保安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是监控画面——他刚才蹲着的地方,被放大了三倍。保安没抬头,只说:“周先生,您又来了。”
周砚没应。他走过保安身边,鞋底在瓷砖上留下一道湿印。保安没拦他,也没说话。
他走到停车场,雨已经停了。他没开灯,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烟。打火机响了三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没吐,烟雾在嘴里绕了一圈,又咽下去。
手机震动了。
他没看。他盯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影子旁边,站着一个人。
苏禾。
她穿着灰色风衣,头发扎得极紧,脸上没化妆,眼睛红得厉害。她手里攥着一个U盘,指节发白。
“你找到了。”她说。
周砚没动。
“周屿的私生子,”她声音很轻,“是陈锐的儿子。”
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她没等他反应,继续说:“我查了三年。他不是周屿的私生子。他是林素贞的外孙。陈锐当年是她护工,他老婆……是周棠的大学同学,死在那场车祸里。陈锐收了钱,但没交出孩子。他把孩子送走了,改了姓,养在乡下。”
周砚盯着她,没说话。
“我偷了周氏财务系统里的转账记录,”她把U盘塞进他手里,“三百万元,付给陈锐家属信托基金。备注:封口费,已付。”
他没接。U盘掉在地上,啪地一声。
“我不是为了复仇,”她低头,声音发颤,“我只想……证明我不是帮凶。”
他蹲下去,捡起U盘,没看她,只说:“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她抬头,眼泪没掉下来,但眼睛里全是血丝:“因为我刚收到一条消息。周屿说,‘让林老太再糊涂一次,她记得的,比谁都多。’”
风从停车场尽头吹过来,卷起地上一张被踩烂的传单,贴在周砚的裤腿上。他低头,看见传单背面印着:“周氏慈善基金会年度捐赠公示——2019年,精神康复中心,接收黑伞20把,收件人:周屿私人护士。”
他攥着U盘,站起身。
苏禾没动。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没开门,没上锁,只是站在车旁,望着远处那栋灰白色的疗养院旧址——那里,现在是一片工地,围挡上贴着“未来城·高端养老社区”的广告。
他掏出手机,终于开机。
屏幕亮了。
一条新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病历本第五页,你看了吗?林素贞清醒那天,她把真笔录塞进你旧皮箱了。你记得吗?你十二岁那年,她送你那个皮箱,说‘别丢,里面装着命’。”
他站在原地,没动。
雨又开始下了,细得像雾。
他抬头,看天。
车后座,那个旧皮箱,还在。锁没坏,但拉链,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