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林素贞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件蓝裙子,指节发白。阳光斜照在她皱纹里,像撒了层薄灰。她突然抬手,声音尖得划破空气:“这不是棠棠的吗?她那天穿的是蓝的!”
护士正端着药盘走过,手一抖,药片滚了两粒在石阶上。她没捡,只皱眉:“老太太,那裙子都发霉了,早该扔了。”
林素贞不答,眼睛死死盯着那件裙子,像盯着一个活人。
周砚从屋里出来,鞋底还沾着前天去市局后门的泥,灰白相间,边角裂了。他没说话,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裙子。布料凉,袖口缝着半片褪色的标签,字迹模糊,像被水泡过又晾。他低头,指尖蹭过内衬——那里,缝着半张照片。
照片是剪开的,只余下半边:周棠站在一间玻璃幕墙的办公室前,穿白衬衫,头发扎得高,笑得有点僵。她旁边站着个男人,白大褂,戴金丝眼镜,左手无名指有道旧疤,右臂别着一枚银色徽章——周氏海外分公司医疗部。
周砚认得他。林医生,当年出具“周棠精神评估报告”的人。报告结论:重度抑郁,有自毁倾向,不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他没动,没呼吸,手指却慢慢攥紧了裙料。
“老太太,您别闹了。”护士又说,语气软了点,“您记错了,棠棠那天穿的是灰的,我亲眼看见的。”
林素贞没看她,只盯着周砚,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周砚转身,朝洗衣房走。门没锁,铁链松了,一推就开。里面堆着脏衣篮,发霉的毛巾,还有半袋洗衣粉,袋口开着,白色粉末洒了一地,像雪。
他蹲下,翻。手指碰到一件硬物——是照片的边角,卡在内衬夹层里,缝线密得像针扎进肉里。他指甲抠了两下,线断了,照片滑出来,完整了。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2019.7.14,14:03,Z·Y。
他心跳没乱,但手抖了。
那是周屿的缩写。
他猛地站起来,想往外走,脚还没迈,头顶的红外感应灯“滴”地亮了。
警报没响,但监控红点,从天花板三个角落同时亮起。
他没停,冲向后窗。窗框锈了,推不动。他后退两步,撞翻了洗衣篮,衣服滚了一地。他踩着一件旧毛衣,蹬上窗台,手撑住窗沿——
“有人翻墙!”楼下保安喊。
他没回头,纵身跳下。
落地时右肋撞上铁栅栏,骨头咔地一响。他没叫,咬着牙爬起来,照片攥在手心,汗浸湿了边角。
他跑,一瘸一拐,穿过后院的矮墙,翻进隔壁废弃的车库。门没锁,灰尘厚得能写字。他靠在生锈的油桶上,喘气,低头看照片。
照片上,林医生的右手,正搭在周棠肩上。
而周棠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表——不是她的。表盘是黑色的,数字是罗马体,表带是皮的,内侧有刻痕:T.Z.。
他记得。那是周屿的表。三年前,他亲手戴在周棠手上,说:“你替我签个字,就还你自由。”
他没动,直到听见远处脚步声——是保安在搜。
他把照片塞进内衣口袋,转身,从后门溜进巷子。巷子尽头有家小卖部,老板娘在擦玻璃,玻璃上贴着“今特价:矿泉水两块”。
他没买水,只是站在门口,盯着墙角那滩水渍——是刚才跳窗时,从裤脚滴下来的。水痕里,混着一点蓝毛线。
他记得。那是林素贞的毛衣,去年冬天,她织了半件,没织完,线头还挂在床头。
他走远了,没回头。
周屿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他坐在真皮椅上,面前是烧纸盆,灰烬堆得像座小山。火苗刚灭,余温还烫着指尖。他盯着灰里露出的一角纸片——是病历本的封面,被烧得只剩半行字。
他用镊子夹出来,摊平。
【患者:周棠】
【入院编号:T-2019-0714】
【诊断:急性精神障碍,需强制监护】
【主治:林哲】
【备注:家属签字确认,无异议】
年份:2019。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捏紧。
可周棠是去年才被逮捕的。
2019年,她还在国外做公益,本没回国。
他猛地起身,拉开抽屉,翻出三年前的档案——周棠的入院记录,编号是T-2022-0103。
他翻到2019年的那本,编号是T-2019-0714。
他翻到林医生的签章页,签名是钢笔写的,墨迹深浅不一,像有人临摹过。
他拿起电话,拨通内线:“查2019年7月14,周氏海外分公司所有进出记录,重点查林哲的行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周总,林医生那天……在柏林。”
“柏林?”周屿声音没变。
“对。他参加国际医学峰会,全程有录像。我们调了机场监控,他登机时间是7月1322:17,落地柏林是1408:30。”
周屿挂了电话。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刚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串被风吹断的珠子。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腕——那道疤,是三年前,他把证物袋塞进周棠包时,被拉链划的。
他忽然想起,那天,周棠穿的是灰裙子。
可林素贞说,她穿的是蓝的。
他转身,走向保险柜,输入密码,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林素贞的旧皮箱钥匙,和一张纸条,字迹歪斜,像老人颤抖着写:
“你爸死前,也这样被栽赃。”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放进火盆,点燃。
火苗舔上纸角,字迹开始卷曲、发黑。
就在火快灭的时候,灰烬里,露出一串数字。
T-2019-0714。
不是入院编号。
是周棠的生。
2019年7月14。
她那天,本没住院。
她那天,被带去了周氏海外分公司。
而林医生,本没在场。
他站在原地,没动。
窗外,风突然大了,吹得窗帘一鼓一鼓,像有人在呼吸。
他听见楼下,有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是陈锐。
他没敲门,只是把一个快递盒,放在了门口。
盒上没写寄件人。
只有一行手写体:
“你爸死前,也这样被栽赃。”
盒子里,是一张SD卡。
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林素贞,站在老宅的储物间门口,手里拿着那件蓝裙子。
她身后,是周屿,正把一个黑色U盘,塞进皮箱夹层。
时间戳:2022年1月12,19:47。
周屿盯着照片,没动。
他忽然想起,那天,母亲说:“别碰她东西。”
他当时,笑了。
现在,他想哭。
他没动,只是把照片,轻轻放回盒子里。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监狱。
“明天,让周棠签放弃申诉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总,她……已经签过了。”
“什么时候?”
“三小时前。”
“谁替她签的?”
“苏禾。”
周屿挂了电话。
他走到窗前,拉开抽屉,取出那把黑伞。
伞骨内侧,刻着“T.Z.”。
他记得,这把伞,是林素贞拿走的。
他转身,走向书房。
书架最底层,有一本相册。
他抽出,翻开。
第一页,是周棠五岁,穿蓝裙子,在公园荡秋千。
照片背面,写着:2014.6.8,棠棠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打火机,点燃了相册。
火苗一窜,烧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林素贞抱着周棠,站在法院门口。
照片背面,写着:2017.3.15,棠棠通过律师资格考试。
火,烧到了第三页。
第三页,是周屿和周砚,小时候,一人抱着一个西瓜,笑得满脸汁水。
照片背面,写着:2001.8.12,砚砚十岁,屿屿十五岁。
火,烧到第四页。
第四页,空的。
只有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很轻,像怕惊醒谁:
“你爸死前,也这样被栽赃。”
火,灭了。
灰烬里,只剩一张照片的边角。
是周砚的警官证。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你赢了,我认罪。”
窗外,雨,突然下了。
一滴,落在窗台上。
像谁,轻轻敲了下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