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手机震动时,周砚正把最后一份加密文件拖进云端。屏幕蓝光映着他眼下的青黑,指尖悬在“确认上传”上,停了三秒。他没按。他看了眼窗外——天刚擦黑,路灯还没亮,街对面的便利店玻璃上,倒映出他身后空荡荡的客厅。茶几上,半杯凉透的茶,水痕了,杯底留着一圈浅黄的茶渍。
短信来了,没有号码,只有六个字:“妹明天会‘自’。”
他起身,没拿外套,没锁门。鞋底还沾着前天去市局后门的泥,灰白相间,边角裂了。
监狱探视室的玻璃隔得远,周棠坐在对面,头发剪短了,脸色白,没哭,也没笑。她没看周砚,只从袖口抽出一张纸条,轻轻推到玻璃边缘。纸条折得方正,像当年她替人写申诉信时的习惯。
周砚没动。他盯着她左手无名指——那里,原本戴着他送的银戒,现在空了。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他走过去,贴着玻璃,手指在冰凉的钢化玻璃上划了半道,像在写一个字。
她没反应。
他转身,走。
身后,探视室的门“咔”地锁上。
他没回头。他走向停车场,脚步没乱,但呼吸重了。他摸出手机,想拨陈锐的号码——没信号。他抬头,看见街角那辆快递车,车门半开,驾驶座上,放着一张旧警官证,和一张字条。
字条是手写的,字迹抖,像写的时候手在发颤:
“我备份了全部。你赢了,我认罪。”
周砚站在车旁,没动。风从巷口吹过来,卷起地上一张传单,贴在他裤腿上。他低头,看见传单背面印着“周氏慈善基金会年度捐赠公示”,期是三个月前。他没撕,任它贴着。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
警官证是他的,照片还新,编号没变,只是照片下方,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圈,圈着他的名字。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别信。
他没动。他蹲下去,手指碰了碰那张证,指尖沾了点灰,不是灰尘,是纸屑,像从旧文件里撕下来的。
他抬头,看见车后座,堆着几个快递箱,最上面一个,标签写着“周氏医疗部·内部调拨”。他没动它。
他站起身,转身,往回走。
走到十字路口,他停了。红灯亮着,行人稀少。他站在路沿,看着对面的便利店。玻璃窗上,倒映着他,也倒映着那辆快递车。车门还开着,像在等他回去。
他没回去。
他掏出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挂了,又拨。
第八声,接了。
“周砚?”是苏禾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键盘敲击声,急促,断断续续。
“你查到周屿的私生子是谁了吗?”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没有。”她说,“但我查到了另一件事。”
“说。”
“妹入狱前,最后一次见的人,不是你,是林医生。她去见他,不是为了求情,是为了拿一样东西。”
“什么?”
“一张卡。医疗卡。名字是……周屿。”
周砚没说话。
“那张卡,是给一个五岁男孩办的。出生地,是省二院。父亲栏,填的是周屿。母亲栏,空着。”
红灯转绿。
车流涌动。
周砚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气音,像哭,又像笑。
他转身,往回走。
不是回停车场,是往监狱方向。
他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在踩碎什么。
走到监狱后门,他停下。铁门锈了,锁扣松了,风一吹,轻轻晃。他抬头,看见三楼,一扇窗开着。窗帘没拉,灯亮着。
周棠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纸,正低头看。
她没看他。
他也没动。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她。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内衣口袋。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周砚站在原地,没动。
他掏出手机,打开云端页面。
上传时间:23:17。
触发条件:周棠被转移,或周屿启动“紧急融资”。
倒计时:00:00:00。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取消”上。
没按。
他转身,走向街角。
那辆快递车还在。
车门还开着。
驾驶座上,警官证还在。
他走过去,弯腰,把警官证拿起来。
然后,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没声音。
他没哭,没喊,只是低着头,肩膀在抖。
路人停下,有人掏出手机。
闪光灯亮了三次。
有人低声说:“疯子刑警为妹妹下跪。”
他没抬头。
他只是把警官证,轻轻放在驾驶座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了。
没回头。
他走得很慢,像背了千斤重的东西。
走到巷口,他停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从便利店传单上撕下的纸。
背面,印着“周氏慈善基金会年度捐赠公示”。
他低头,看着期。
三个月前。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翻到第87张照片。
是那天在基金会仓库,他拍的伞。
伞骨内侧,刻着“T·Z”。
他放大,再放大。
在“Z”的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像有人用指甲,刮过。
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了照片。
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抬头,看见巷子尽头,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脸。
林素贞。
她没说话,只是把一个东西扔了出来。
那东西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脚边。
是一把黑伞。
伞尖,滴着水。
他蹲下,捡起来。
伞骨内侧,刻着两个字。
不是“T·Z”。
是“Z·Y”。
他攥着伞,没动。
手机又响了。
是苏禾。
他没接。
铃声停了。
三秒后,短信弹出:
“你猜,周屿的私生子,是谁?”
他盯着屏幕。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一张纸。
是那张传单,被风吹到他脚边。
他低头,看见传单背面,有一行小字,被水洇得模糊,但还能认:
“2018年,周氏医疗部,接收一名自闭症儿童,监护人:周屿。”
他站着,没动。
伞尖的水,滴在鞋面上。
一滴,两滴。
远处,警笛声由远及近。
他没动。
他只是把伞,轻轻收拢。
然后,他转身,朝警笛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
像怕吵醒谁。
巷口的路灯,忽明忽暗。
照着他脚边,那把伞。
伞骨上,刻着“Z·Y”。
而他口袋里,那张从周棠那里收到的纸条,还攥着。
他没打开。
他只是,把它,捏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