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养老院的走廊总飘着消毒水和粥的气味,混在一起,像谁把药片泡进了隔夜饭里。林素贞坐在轮椅上,手指抠着扶手边缘,指甲缝里卡着一点灰白的漆皮。她盯着墙角那只旧皮箱,箱角磨得发亮,边缝裂了三条细口,像被谁用指甲硬撕过。
“老周的公文包,”她喃喃,声音轻得像纸片飘,“他今天该去开庭了。”
保姆小陈推着她路过储物间,顺手把一篮子换洗衣物搁在她膝头。“,您今天穿的这件睡衣,我拿去洗了。”
林素贞没应。她低头,手指伸进皮箱夹层,摸到一叠硬纸。纸边卷了,泛黄,像被水泡过又晒。她抽出来,纸张在掌心发出脆响。字迹模糊,但署名清晰——“周屿代签”。
她盯着那三个字,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窗外的阳光斜切进来,照在纸角,那行字像被烫过,微微发烫。
她想藏。可手抖得厉害,纸张从指缝滑落,掉进洗衣篮。篮子满得溢出来,她没看见,只把皮箱合上,推回角落,像推回一个不该存在的梦。
小陈拎着篮子出门时,顺手把最底下那沓纸抽出来,扔进走廊尽头的回收箱。纸张湿了半边,墨迹晕开,像血化了水。
周砚在垃圾场蹲了三小时。
他穿的是旧夹克,袖口磨出毛边,鞋底沾着泥,左脚鞋带断了,用一铁丝系着。他没戴手套,手指被纸屑划出血口,血混着雨水,滴在湿透的纸堆里,看不出颜色。
他翻得极慢,像在找一枚丢失的纽扣。垃圾堆里有烂菜叶、塑料袋、碎玻璃,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盖拧得死紧,标签被撕了。
他找到那沓纸时,它卡在两个破纸箱中间,被雨水泡得发软,字迹几乎全化了,唯独“周屿代签”四个字,还勉强能辨。他用袖口擦了擦,纸片贴在掌心,凉得像冰。
他没动。蹲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足有五分钟。远处有狗叫,风卷着塑料袋贴着铁栅栏滑过,发出窸窣声。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刀刃磨得极薄,他用它划开自己左臂内侧的衣袖,割出一道浅口。血渗出来,他没皱眉,只是把纸片塞进伤口下方的衣袋,用血浸透的布料裹住,再把袖口重新系紧。
他转身,朝巷口走。没走正门,绕到后街,撞上一个醉汉。那人穿着破棉袄,头发结成绺,正蹲在垃圾桶边啃冷馒头。
周砚没说话,一拳砸在他颧骨上。骨头响了一声,醉汉没喊,只是歪倒,嘴里吐出半口馒头渣。
周砚又踢了一脚,踢在对方肋下。那人蜷起来,哼都没哼。
监控探头在巷口转了半圈,红灯一闪。
周砚被带走时,没挣扎。他任人架着,手还在夹克口袋里,指尖捏着那张湿透的纸。
拘留所的铁门哐当关上,空气里有尿和霉味。他被塞进一间四人牢房,角落的马桶漏水,滴答、滴答,像秒针在走。
他靠墙坐着,闭眼。左臂的伤口隐隐发烫。
隔壁牢房传来低语,是个年轻男人,声音沙哑,像被烟熏过。
“那女律师……”那人说,没抬头,盯着天花板的裂缝,“不是收钱,是替人顶罪。”
周砚没睁眼。
“她那案子,”那人继续,“我姐在看守所当护工,她说,周棠进来的头一天,就哭着说‘我签的不是这个’。可没人听。”
沉默。滴答声还在响。
“她替的是谁?”周砚问。
声音轻得像没开口。
隔壁停了两秒。
“不知道。”那人说,“但那天,她穿的是蓝裙子。”
周砚睁开眼。
他低头,从衣袋里摸出那张纸。纸已了大半,墨迹更淡,但“周屿代签”四个字,像烙进纸里。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摩挲。
窗外,天快亮了。灰白的光从铁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墙角——那里,有人用指甲刻了一道浅痕,像数字“7”。
他没动。
他只是把纸片,重新塞回伤口下方。
滴答声,还在响。
隔壁那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要是真想救她……就别信他们给的证物。”
周砚没应。
他闭上眼,像睡着了。
但他的右手,悄悄摸进了裤兜。
那里,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陈锐昨天塞进他鞋里的,字迹潦草:“U盘在槐树下,但硬盘在音箱里。别碰手机,别信任何人。”
他没动。
他只是把纸条,撕成四片,一片一片,塞进嘴里,慢慢嚼碎。
咽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铁锈刮过的声音。
天亮了。
走廊的灯,亮了。
有人在喊:“周砚!有人探视!”
他没动。
直到狱警推开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你母亲,”狱警说,“在养老院摔了一跤,现在在急诊。”
周砚缓缓站起身。
他没问她怎么样。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血和纸屑的双手。
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人:
“她……有没有说什么?”
狱警愣了一下。
“她说……”狱警低头看纸条,“‘那孩子……那天穿的是蓝裙子,不是灰的。’”
周砚站着,没动。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铁栏上,歪头看了他一眼,扑棱棱飞走了。
墙角,那道指甲刻的“7”,在晨光里,隐隐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