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王语嫣这些年为了投他所好,一直死啃天下武学,背得滚瓜烂熟,融会贯通。说实话她对这些武功一点兴趣都没有,全靠想着慕容复的脸才咬牙坚持下来。朝廷里的那些阴谋手段,她其实没什么研究。琢磨了半天,才开口:“那就做个诗案,比监守自盗的罪名大多了。或者造一封信,说他和契丹人私通,一定要想办法让那封信落到他的对头手里。”
慕容复合上茶碗盖,眉头拧着,一脸深沉。诗案怎么做?他不知道。那个狗官的政敌是谁?这倒能查。和契丹人勾结的罪名更好,证据都是现成的——那家伙的府库里武备废弛,士兵全是空饷。
“宋朝南边的军队和北边的差太多。抵御西夏的章经略,还有种家军,那都是精兵强将,不吃空饷,打造兵器全用实打实的好铁。江湖上的人提起他们都竖大拇指,不少逃犯都跑去投靠,城墙似的铁桶一块。至于守着契丹那头的……敷衍得多,还得指望那个叫花子头。要不是包不同亲眼瞧见了,我还以为宋朝的军队都是一路货色。”
屏风是双面绣的薄纱,上面绣了三幅画。
左边是山崖上的一座黄鹤楼,孤帆远影,江水天际。
中间是一株桃花树,花瓣纷纷扬扬,农家小院的门半掩着,一个穿青衫戴幞头的人正朝里张望。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雨丝斜飘,城门外的柳枝被风吹得乱晃。两个人站在雨里,端着酒杯,一饮而尽。
王语嫣隔着屏风,目光落在表哥身上。桃花瓣落在他的脸颊边,一点一点粉白。
她声音轻柔:“表哥,西夏想要吞下整个天下。那片平原水多草肥,谁看了都眼红。契丹人现在只是小打小闹,没啥大志向。”
慕容复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
几个侍女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王语嫣坐在梳妆台前,眼里带着期待,从镜子里偷偷看他。
慕容复绕过屏风走过来。让她有点失望的是,他没靠太近。他压低声音:“我在想,怎么利用西夏一品堂。”
王语嫣对天下武功知道得不少,可对外头的事就不太懂了。她皱着眉:“那个一品堂有啥特别的?值得表哥你这么看重?”
在她看来,表哥连乔峰那样的大人物都不愿意结交,连朝廷的招揽都懒得搭理。一品堂再厉害,还能厉害过丐帮和朝廷?
慕容复摇了摇扇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表妹梳头。她的长发还是湿的,披在肩上,快要拖到地上。耳朵 ** 嫩的,像半透明的小桃子,挂了两颗拇指大的明珠。托盘上散着几金钗,缠着几缕乌黑的头发。
他心里有个不太成熟的主意——引一品堂来中原 ** 。少林和丐帮那帮爱出风头的,肯定第一个跳出来挡。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他不仅能拿到一品堂的奇药,还能带着中原武林重整旗鼓,把那帮虚张声势的家伙全踩下去。西夏吃了大亏,大宋朝廷又是个空架子,到那时候,整个中原武林都得听他号令。
一箭双雕。复国大业,又近一步。
只是这计划太狠。表妹年纪小,见过的血腥场面不多。她妈让她看的,也就是几个拖进屋里剥皮放血的样子。可要是这计划真成了,中原武林得血流成河。不过现在还没想得太细。
他说:“我打算借刀 ** 。一品堂是把好刀,兵强马壮,又跟咱不是一路人。折了也不心疼。苏轼来江南走了一趟,写了句‘折戟沉沙铁未销’,哼。”
王语嫣盯着铜镜。镜子外,两个人隔着五六尺远,伸手也够不着。可镜子里的投影,几乎是贴着脸的,像在耳鬓厮磨。她微微侧了侧头:“东风不给周瑜面子,铜雀台里锁着二乔。”
慕容复一愣,脑子里那些计划一下子被打断了。他直直地看着表妹:“怎么?舅母要把你许给别人?”
王语嫣脸颊泛红,心跳得像擂鼓,轻声说:“我现在就去了他。”
她回过身,目光落在慕容复脸上:“你复国以后才能娶我,但在那之前,谁敢碰我一下,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没别的意思,就是接着你的词往下念。”
她顿了顿,“表哥,你跟我说说,那借刀 ** 的计策到底怎么使?唐太宗说过,拿历史当镜子,古今的事都能对上号,成败兴亡的道理全在里面。用计用谋也是这个道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表哥压不爱看书。
慕容复摇着扇子:“你以前最烦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我要讲你都不乐意听。”
王语嫣本来想说:看得多了,反倒觉得挺有趣。可她转念一想——什么有趣没趣的,阴谋诡计哪有真有意思的东西?她不过是盼着,能像那些史书里的妖后奸臣一样,按自己的心意摆布表哥,让他忘掉复国那些破事,眼里心里只装她一个人。
“确实没意思,”
她低下头,声音软了几分,“可要是能帮上你,那就多少有点意思了。我还等着你当上皇帝呢……”
少女的脸上烧起两团红晕。她在心里把言语交锋比作武功过招,可嘴上这点变化,比起真刀 ** 的千变万化差远了。两个陌生人拼命时,招招都变,她一眼就能看穿门道、指点高低,那才叫本事。表哥一定会一五一十地把计划全抖出来——他那人就是太自负,总觉得自己的算盘万无一失。
慕容复把扇子摇了两下:“阿朱那易容术是我教的。她陪你玩的时候给你露过一手。我打算个西夏的小头目,冒名顶替混进去。之后就看情况,让他们顺着我的意思来。西夏那边说汉话也带回鹘话,我已经学了几句回鹘话。”
王语嫣突然觉得,换了心思再看这事,一下子通透了。以前她只会追着问:你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我会想你的……
现在么:“他们党项人见了长官不也得跪吗?表哥,你受得了这份屈?”
慕容复脸色微微变了:“我又不是一开始就冒充大人物。”
伪造几封书信、几道假旨意,在西夏皇宫里摸一圈,也不是什么难事。“宫里要是有啥新奇的武功秘籍,我给你带回来翻翻。”
王语嫣心里叹了口气。我什么时候真爱看武功秘籍了?
她抬手轻轻点了点太阳:“世上哪有什么新鲜武功?表哥,我跟你打个赌——你要是真找到什么新奇路子,我就把《资治通鉴》里你用得上的地方,挑出来给你讲一遍。”
也不知道这赌注到底便宜了谁。
以前她当真用心准备过那些劝人的话,全是拐着弯开导他,让他别急、再等等。
比方说——六十二岁才当上王的慕容德、六十岁登基的刘备、五十八岁称帝的慕容垂、五十七岁上位的刘裕、五十岁才起步的刘邦、李渊。隔几个月就给他提个醒:李渊全靠着几个好儿女才翻的身。就差把话挑明了——这些人里头,哪个不是有几个能打仗的好儿子?
刘邦和刘备不算。
慕容复笑了笑,伸出手:“来,击掌为誓。”
表妹软绵绵的手指戳了他一下,他突然想到很多传闻——那些温柔乡,都是英雄的葬身处。
睡前表妹讲的那些历史故事,讲什么都不重要,关键是她的声音能让人安心,听着听着就慢慢放松下来,脑子里紧绷的弦也跟着松了。
王语嫣一边梳着长发一边问:“书上说,将军最爱宝剑,功劳都在 ** 上。那西夏的一品堂,以前过什么大事吗?”
慕容复笑了笑,语气随意:“以前嘛,也没啥了不起的事。等我去了,自然就有了。”
王语嫣还想再试最后一次。她分不清,帮表哥复国成功更难,还是劝他放弃更难。她问:“表哥,你就不打算自己建个一品堂吗?要是有一批忠心耿耿的武士替你办事,再加上四个家臣帮衬,大事应该不难吧?”
慕容复信心十足:“没必要费那个劲。你看看历史上的那些开国皇帝,招兵买马也就是眨眼的事,有本事的文臣武将自己就会找上门来。”
王语嫣点点头,自己也不确定到底是赞同还是不赞同。现在确实有不少人想投靠燕子坞,燕子坞名下也有些产业,经营得还不错,不是光吃老本。有四个家臣帮忙打理,燕子坞的钱比姑父在世时多了不少,名气也大了很多。但表哥忘了一件事,这一切都得赶上乱世才行。
真到了乱世,拉起流民 ** 的人可不止他一个。赵家皇族天生就有优势,当今皇上又有儿子,还有个年轻能、懂得韬光养晦的弟弟。就算再来一回斧声烛影,也未必能乱得了。
慕容复又说了一堆关于一品堂的情报,聊了聊西夏王妃的花边新闻,讲了讲党项皇帝的创业史,顺便骂了几句李元昊。
说完,他就轻飘飘地从窗户飞走了。
半个月后,一封信送到了王语嫣的书房。
是表哥的信。信里讲了西夏的风土人情,说了西夏皇宫防守有多严,一品堂的情况,还吐槽说他们内部传的武功又粗糙又上不了台面。说是详细,整封信也就三百来字,但比起以前一去两三个月连个消息都没有,已经算很用心了。
信里虽然没什么甜言蜜语,但以前也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