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月凌儿多半时候闷不吭声，偶尔拨弄琴弦，声音冷冽，又高又细，婉转悠长，飘得老远。官道两边赶路的都停下来听：“苍苔谁凿破，白雪自坚凝。穿岂太山霤，清于万壑冰。”

扮成随从的大内高手们，个个觉得精神头都提起来了。

这琴声不光好听，还勾得人满脑子灵感。

章援骑在马上，听得文思汹涌，当场给郡王填了两首吹捧 ** 的词。

林玄礼问：“弹得好！想要啥赏？”

月凌儿不吭声，端着那副高冷架子不动。

林玄礼又说：“ ** ，你长得这么绝，却连个笑脸都不肯给我。难道是我强留你？”

月凌儿心里也犯嘀咕。他钓过不少男人的钱，就算知道他是男的，也有不少江湖人想试试深浅。唯一不动心的只有乔帮主。可这小子怎么也不好色？他看乔帮主那眼神，比看我还热乎。

章援松开缰绳，摸出毛笔，拔了笔帽，把刚琢磨好的艳词递过去。

“哎哟，真够露骨的。”

章援语气平缓：“郎君何必这么贬低自己？”

到了下一个城，县令设宴款待赵十一郎。郡王搂着那位不肯露脸、也不肯笑一笑的 ** 纤细腰身，让这城的歌女唱起那首夸耀 ** 的词。

丐帮传闲话的本事大得吓人。别说这城，二百里外的地方都知道，郡王带着心爱的小妾——一位绝色 ** ，去求子。据说京城的王公贵族，没一个不追捧这位 ** ，郡王全靠年轻英俊又有钱，才抢到了头筹。

县令都听说了，偷眼往帷帽底下瞄，只看见一只漂亮眼睛，递过来个寂寞又无助的媚眼。

乔峰趁他们进城那会儿，去了当地丐帮分舵转转。狠罚了一个对小乞丐又抠又狠的团头，那家伙抽十成九，简直不是人的事，犯了帮规，直接扭送执法长老那儿处置。他又顺道打听了点江湖消息，听说有几个小门派要约架。

这会儿他坐在树冠里打坐，“嗯？”

怎么是折家的小子在冒充郡王？嗯？他怎么跑房顶上去了？

林玄礼换了身侍卫衣裳，爬上房顶，想找男神点正经事——比如请教一下自己还能怎么进步。

乔峰立在屋脊上，看着十一郎在房顶翻腾。

那人手脚并用，眼看要溜进县令后宅那片瓦檐底下。可眼睛没往窗户里头瞟，倒是一直盯着树梢。

乔峰心里有数了。

他身子一纵，轻飘飘落在几丈外的屋顶上，靴底踩着瓦片没发出半点声响。

“在找我？”

林玄礼猛地转身，脸上挂着笑：“闷死了。走，咱们找点乐子去。”

乔峰抬手指了指城东：“那边有处空院子，没人住。”

“成，清静。正好施展得开。”

破败的院落里，两个面对面站着。

泥巴裹着的鸡埋在火堆底下，荷叶包着腌了一个时辰的肉。旁边搁着一坛酒，不多不少。

正适合开小灶。

“能待几天？”

乔峰听出他话里的急：“半个月内不用赶回去。往后要是忙了，我快去快回。云中鹤那厮没落网之前，我不能撒手。”

林玄礼拿棍子捅了捅柴火：“我不急。这辈子就图个痛快。”

按原来的路数，他那几个孩子都带着心病的子。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乔峰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这人看着不像只想着玩的王爷。

“太祖长拳配的心法路子野，变数大。十一郎，你收得太紧，反倒使不上劲。今儿放开了跟我打一场。”

林玄礼腮帮子鼓了鼓：“跟你打？我这不是找揍吗。”

乔峰没客气：“你这么想，就是自己捆自己。”

林玄礼没吭声。

乔峰这人从不爱指手画脚。旁人不问，他绝不张嘴。人家真来请教，他也是拐着弯说话——怕伤那些江湖人的脸面。

不能说人家的功夫差，不能说人家想歪了，更不能说人家骨不对路子。

心态有问题。

看着练得勤，骨子里懒洋洋的。缺那股非赢不可的劲头，也缺豁出去拼一把的胆色。

把高低强弱掂量得太清楚，对王爷来说是保命的聪明。可练武的人要是总想着打不赢、不敢往死里打，那就完了。

林玄礼用木棍拨了拨火，估摸着再焖一个时辰正好。

“乔兄，这不是京城。有什么话你直说就行。”

乔峰掰断一大拇指粗的树枝，熟练地架好柴堆：“十一郎，你练武是为了什么？赵太祖传下来的功夫，路子刚猛正大，招式灵活多变，历代的皇室子弟里头，可没听说有谁认真练过。”

可惜，真可惜。赵匡胤在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可他这一脉的武学，反倒流传到民间，成就了无数外人。

“将来能上战场打仗。从神宗那时候起，西夏就是我父兄心里头的一刺。”

我确实上过战场。虽说当初是仗着宠爱耍性子离家出走，这些年跟老板关系处得好，就为了偶尔能折腾几下。果然，挨了一顿骂之后也就没事了。

乔峰说：“顶着箭雨冲锋陷阵，在乱军里厮。武林同道没有不佩服的。那天你的心境，跟你现在肯定不一样。看你这志向，是想当个名将，为国尽忠尽力。”

林玄礼叹了口气：“心里是想，可惜太难了。不说我自己的身份，就大宋这重文轻武的风气，也够呛。”

乔峰笑了：“我从八年前接下丐帮帮主这个担子开始，天天小心翼翼，这也不敢那也怕，武功就再没进步过。”

人要是太过谨慎，又没什么生存压力，没师父着、没师兄陪着练，真的很难往前迈一步。好在这些年实战没断过，一年里大大小小的交手总有二十来次。

林玄礼猛地瞪圆了眼：什么！男神三十岁就天下第一我没话说，可他二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厉害到没对手了吗！天哪，不愧是男神。

乔峰心想，我讲了这么半天你是一点都没往心里去吗？你呀，要么少琢磨怎么保住地位、平衡关系、整天研究政治军事，把心思放在练武上，静下心修炼。要么就别老跟那些还没动手就知道输赢的陪练过招，去找那些你不了解、能给你意外的对手磨一磨，不然不会有长进。十年前你这样我早急了，现在我闲着，有的是耐心：“怎么了？”

林玄礼耸耸肩：“想通了。我的生死荣辱靠的不是武功，又缺个好师父。”

再说了，养一群武林高手也很犯忌讳啊。

乔峰见他坦诚相待，就敞开了说：“你又不牵扯党派争斗，官家对你宠信有加，两位太后都疼你，又是你喜欢的生活，每天高朋满座，你到底还在琢磨什么呢？”

就像聚贤庄的庄主一样，子过得顺风顺水，吃穿不愁，反而没了那股子劲头。

林玄礼揉了揉太阳，觉得脑仁儿发胀：“这事真够让人心烦的。想保住几个我看重的官员，又不能让人误会我在拉拢人手、掺和进那些派系争斗里。我跟章惇不少观点合得来，互相看得上眼，可也有不少地方吵得不可开交。在官家还没儿子那会儿，我俩见面总得互相摆个脸色，不然…现在官家好不容易得了儿子，可那娃跟之前那几个一样，心脉弱得很，打娘胎里就带了病，怕是养不壮实。我跟六哥走得近，时不时亲手弄点开胃小菜送过去，伺候父兄本来也挑不出毛病，六哥对我也比别的兄弟亲近几分。现在这局面，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之前因为苏轼那档子事，跟几个爱罗织罪名的大臣结了仇，他们早就拿我祖上那点人尽皆知的…风言风语做文章。”

乔峰想起官家已经夭折了两个闺女一个儿子，心里替大宋的将来发愁：“确实够头疼的。在外头别老惦记家里那些事，让我开开眼，瞧瞧你们赵家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那天人多眼杂，我知道你没动真格的，今天放开手脚来！”

“成！”

林玄礼被他这股豪气带得热血上头。上次被他点拨过后，功夫进步飞快。不是我说，这位男神也太靠谱了，本来还想帮他摆脱原著那命数，结果他倒先给我来了一通开导。

当下摆开架势，也不废话，一爪直奔对方口大。

乔峰轻轻一按就给压住了。

这招顺势变成侧踢，不管对方用哪只手来挡，就踢他那一侧的肋骨。

乔峰顺手往下一捞，抓住脚腕子往后一扯，轻轻松松把人扔了出去。

林玄礼稳稳落地，缓了缓劲儿。这可不是从小到大那些陪练、不敢下狠手的教头、客客气气的大内侍卫。他把衣摆撩起来塞进腰带里，再次扑上去，这回力道更猛、速度更快、气势更凶。

虽然没打几个回合，又被抓住腰带 ** 地扔了出去。

但放开手脚之后，不用顾虑会不会伤到对方，也撇开了一堆烦心事和隐忧，拼尽全力出招，真是痛快到了极点。就连平时运转起来总觉得有点卡壳的内力，也在不停地全力出手中变得越来越顺畅，经验条噌噌往上涨。

天地间好像什么都没了，只剩乔峰站在面前，轻巧地化解所有攻势。他浑身上下看着全是破绽，可偏偏强得没边。